“他们敢!”萧南道:“他们若敢不尽心便直接杀了,汉人多的是,会种地的汉人更是数不胜数,这一批不乖就换下一批。”
萧烈有些头疼,所以他不喜欢弟弟来这里,好好的在草原上不好吗?
萧烈只能转开话题:“收麦的事有我盯着,你要不要进山去看看?”
萧南:“不去,已经去过一次了,炼的铁我一手就可以捏碎,我看那些工匠也极不尽心,不管是汉人还是奚人,皆滑皮得很,对这样的不良民,就应该上手段。”
萧烈看法不一样:“汉人和奚人只是表面温驯,骨子里傲得很,像草原上的烈马,要驯服就不能一味的用鞭子和刀。”
“大哥就是和皇帝学汉学学坏了,我们草原上驯服野马一直就用的刀和鞭子,看,我们不仅拥有世上最好最多的马,还有天下最强的骑兵,而汉人有什么?”
他手指扫了一圈道:“只有锄头,弯腰弓背之人,难道还能和我们的烈马相提并论吗?”
萧烈深吸一口气:“治人不是治马,你不能把人跟马相提并论……”
“你刚还说汉人奚人如烈马呢,是你比喻的!”萧南不服气的打断他的话。
萧烈手痒,最后还是没忍住,按住萧南就要打。
萧南早等着了,大哥一动手,他立刻还手,不过十几招后就被萧烈摔倒按在地上揍:“服了没?”
萧南梗着脖子道:“你不还是靠拳头问我,可见还是刀鞭有用,你跟我讲道理有啥用?”
这一瞬间,萧烈对自己一直以来秉承的观点也产生了动摇。
但一抬头就对上那些怯生生看过来的眼睛,与他的目光对上,他们就迅速收回目光,埋着头割麦子,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柴昭一脸好奇的盯着他们兄弟看,见萧烈压着萧南,眼睛却看着他们这边。
眼神都对上了,阿娘教过,做人要懂礼貌。
柴昭不太确定的冲他咧嘴一笑,抬起爪子就冲他挥手打招呼。
萧南还躺在地上,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去,一眼,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挥舞着镰刀冲他们挑衅的笑。
萧南顶住脸颊,咬牙切齿道:“这匹马够烈啊,敢这么挑衅我们,我嗷——”
萧南捂住肚子惨叫一声,萧烈起身,居高临下的往下看他:“蠢货,她在跟你友好的打招呼。”
“大哥你真下手啊,”萧南气得不行,捂着肚子爬起来道:“到底谁才是你手足?”
萧烈道:“提醒你一句,别去招惹她,她身边的人可都不好惹。”
萧南转头去看,那小姑娘身边跟着两个比她略大一点的少年和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他来回看了两遍也没看出来谁比较厉害。
萧烈:“……”
他头疼道:“我说的是她身边的大人。”
萧南再次转头看去,正好伍一副扭头见就六娘落在了最后,他就回过头来帮她分走一大半,柴荣一抬头见她还站着瞪大眼睛看远处的契丹人,也不叫她,主动分了另一小半。
萧南左看伍一副,右看伍一副,都觉得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农夫,除了矮了点,壮了点,实在看不出来哪儿不一样。
他正想继续问,萧烈已经懒得再搭理他,转身就走。
萧南只能拍拍屁股从地上起来,见柴昭竟然还盯着他看,不由眼睛微眯,这小姑娘胆子还真大。
俩人隔空对视、
柴荣敏锐的直起腰来回头,感觉看到了俩人中间的火光。
他生怕他们真的打起来,不由轻咳一声:“六娘,割麦子了。”
“哦~~”柴昭淡然的收回视线,转身才发现伍一副和三哥把她这一排的麦子也割上去了。
她立即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谢俩人一边悄悄和俩人八卦:“他们一定在吵架,可惜离得太远了,听不见他们在吵啥。”
没人搭理她。
柴昭也不嫌冷清,继续一边割麦子一边道:“萧烈不是萧敌鲁的儿子吗?新来的这人是谁,竟敢和他打架,萧烈也敢打他,俩人应该身份相当。”
柴荣:……
见柴昭没有停下的打算,他不得不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兄弟?”
“啊?”柴昭瞪眼:“当哥哥的怎么能打弟弟呢?”
柴荣直起腰来道:“趁着那人还没走远,你回头看看,他们两个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柴昭立即停下割麦子回头看,但只来得及看见萧南的背影。
好在她记性好,眼力更佳,虽然相距很远,但她刚才还是看清他的脸,并牢牢记在了心里。
柴昭盯着他的背影,把他的脸从记忆里拽出来按到脑袋上,半晌缓缓点头:“是有一点像。”
见她盯着人看半天还没动,柴荣就给了她脑袋一下:“别偷懒了,赶紧割,就你最落后。”
柴昭收回视线,哼哼两声,开始埋头苦干。
即便是割麦子,她也不会比别人慢的。
果然,她一沉浸式割麦子,她便很快超过薛令仪和薛瑾,然后追上柴荣,再跟上伍一副,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那一大半麦子。
很快,就她和伍一副割在最前面,就好像一个箭头的前锋一样插进去,薛乙三、郑谦和陶景升几人成了他们的左翼;柴荣、薛瑾和薛令仪、丙四几个则成了他们的右翼。
郑谦近来活动远不及众人,割了一段时间便觉腰酸,他扶着腰直起身来缓解,就见柴昭和伍一副跟身后有鬼追一样刷刷往前。
郑谦:……
他张了张嘴,特别想叫住俩人,十文钱一天的工钱不值得他们这么努力……
但从来只有教孩子尽力,没有教孩子偷懒的。
于是郑谦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话说出口。
陶景升动作虽不慢,却也不快,且显得很闲适。
他时不时就要直起腰来歇一歇,偏他也不落后于人,让监工的契丹人想骂他都不行。
他也看到了分外努力的伍一副和柴昭,中午收工时就特意走到俩人面前,冲他们嗤的一声,轻飘飘的扫了他们一眼。
伍一副忐忑起来,连忙问柴昭:“六娘子,我们做错事了?”
柴昭更懵,想了想觉得自己今天很乖,一没有打架闯祸,二也没有骂人闯祸,于是摇头:“我今天表现很好的。”
柴荣扶着腰从她身边经过,道:“就是太好了。”
柴昭连忙追上去:“太好了不好吗?”
柴荣叹息一声,怅然的道:“六娘,我们一天才十文钱,你昨晚上还嫌弃他们给的少呢。”
柴昭一点就通,却还是一脸疑惑:“可,可是不是要早点割完地主家的,好让大家伙回去割自家的吗?”
柴荣:……对哦,差点忘了。
不仅山上的这堆人忘了,村里的人也快忘了,只是单纯觉得十文钱不值得他们付出那么多劳力,但拖沓了两天后,眼见着自家的麦子越来越黄,叶片越来越干枯,他们生怕麦子落田里,更怕后续遇到雨水。
收麦时要是遇雨那可就完了。
于是村民们也顾不得萧家给的工钱低不值劳力了,每天着急忙慌的下田收割,就想割完他家的回去割自家的。
就连郑谦都不由加快了速度。
柴昭刚学会摸鱼,就又被迫卷起来。
她一边割一边碎碎念:“我就说我是对的,你们非让我偷懒,我刚学会偷懒,你们又不准我偷懒了……”
心虚的郑谦和柴荣都没搭理她。
柴昭就自己碎碎念:“割了几天麦子,啥都没打听出来……”
柴荣也算是怕了她了,连忙道:“那就是萧烈的弟弟,叫萧南,为人暴烈,你别招惹他。”
柴昭一愣,问道:“你咋知道的?”
柴荣抬头看了眼正背对着他们的监工,低声道:“昨天我帮着他们赶羊群回去时听他们说的。”
柴昭放空自己回想了一下:“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你去帮他们赶羊了?”
薛瑾正好割完一排,揉着腰走过来帮他们分担,闻言道:“昨天一收镰刀你就带着李瑶娘他们去捡麦子了,还差点和李敬平打一架,你忘了?大哥就是那时候带我们去帮忙赶羊的。”
柴昭顿时像丢了十两金子那样难受:“你们怎么也不叫我?”
怪完他们又怪李敬平:“都怪李敬平,要不是他非要跟我抢那一把麦子,我早去找你们了。”
因为愤怒,柴昭割麦子的时候特意丢了好些,还不能丢得很多,更不能丢得显眼,不然被监工发现要被打骂的。
虽然他们打不过她。
下午收镰之后,他们把今日割下来的麦子捆到车上,看契丹部民把麦子拉回去,她转身就去捡拾自己今天丢下的麦穗。
柴荣睁一只眼闭一只,坐在田埂上看她迅速和村里的小孩们汇合,一起满田野的捡拾麦穗,偶尔还要趁过来盯着他们的契丹部民不注意薅一把没收割的麦穗……
郑谦看得眉头紧皱,突然扭头和柴荣道:“这几日该打听的消息打听到了,剩下的麦田也没多少了,明日开始不要下山割麦子了。”
他们家是特殊的,萧家会勉强村里的人先收割他们的麦子再割自家的,却不敢勉强山上的这群人一定要给他们打工。
所以他们不来,萧家也不敢找。
柴荣知道郑谦在顾虑什么,他想了想道:“村里有四家孤寡,还有一家男主人有腿疾,我看他们田里的麦子就很黄了,我一会儿去找他们,明日我们去给他们割麦子。”
郑谦一愣,半晌后点头:“你的法子倒比我的好。”
柴荣也不管已经混成孩子王的柴昭,拍拍屁股起身,对紧跟着起身的薛瑾和薛令仪道:“你们是要跟着我去找人,还是去找六娘玩?”
薛瑾和薛令仪对视一眼,看看柴荣,再看看在田里到处跟人抢捡麦穗的柴昭,最后决定跟柴荣走。
柴荣就带他们去找人,才一转身,柴昭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刷的一下回头,她立即跟自己的小伙伴们说一声,径直追上来。
“你们又丢下我!”
柴荣接过她怀里抱着的麦穗,还摘掉她头上的草屑,道:“是不忍打断你玩耍。”
“我不要跟他们玩,我要跟你们玩。”
柴荣也不拒绝她,把她捡回来的麦穗和镰刀等一并交给伍一副等人带回去,他领着三人过桥。
柴昭这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干嘛?”
柴荣道:“萧家不纳税,不出劳役,上面的意思是,我们塔河村和萧家不闹事,今年的税比照往年减一半。这几天我们都很听话,和萧家和睦相处,萧家已经答应,田里的麦秆秸秆等五成归佃农,但他们每户另需割五十束苜蓿上交。”
柴昭声音都变了:“五十?”
柴荣道:“要知道他们之前要求的是一百束,五十是我们经过几天老实劳作后郑先生和里正一块儿去谈的。”
柴昭皱眉,想到前两天正好在学税收,不由问道:“所谓的减一半是各家各户在原来的基础上减一半,还是总数减一半?”
柴荣叹息一声道:“总数减一半。”
柴昭差点跳起来:“那分摊到每户头上不还是涨了吗?萧家可不止占了村里一半的地。”
柴荣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能有这个结果已经算不错了,大家都很满意,郑先生给他们算过账,把村子里那些曾被丢荒的地重新种起来,均下来的税赋跟往年差不多,只是地力不及从前,还有就是有附加条件,不能和萧家闹事,这就意味着每次农忙村里都要先忙萧家的事,然后才轮到自家。”
柴昭骂骂咧咧,觉得幽州衙门和萧家一样过分。
柴荣亦以为然,不过这是目前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办法。
柴荣安抚性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意味深长的道:“且等着吧,如今是受制于人,之后说不定情况能越来越好。”
柴昭气呼呼:“所以我们要去干嘛?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柴荣:“我们下山来干十文钱一天的活不就是为了这事吗?顺便再打听些消息,现在消息打听到了,也与萧家友好协商妥当了,明日就不用再去给萧家打工了。”
“哦~~”柴昭抓了抓脸道:“可我刚学会偷懒和漏麦穗,我还想赚这十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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