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不管,她只是想去上京。
柴荣也看出来,不由伸手揉了一把她脑袋,起身道:“晚上好好睡觉,别出去乱逛。”
柴昭有听没有应。
这是他们第二次来雁门关,看今日的出货,糖盐酱醋这些日用品还好卖,其他东西远不及上次,下次再来估计要更久,不趁着夜黑风高之时出去逛逛,也太对不起他们劳累两天来这里了吧?
柴昭等外面安静下来,又趁着未到安睡之时出窗。
这个时候,没有心事的人多半躺下睡觉了,有心事的人多在想心事,或是与人谈论心事,这个时候出去逛最能得到一些信息。
柴荣和伍一副一间房,听到隔壁轻轻啪的一声,他推开窗探头过去看,就见六娘的窗户被风吹着打在墙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柴荣:……
他有些头疼,却不得不翻身出去,从窗户翻进她的房间,帮她把窗户给关了。
他看了一眼门,发现门从内栓死,就伸手揉了揉额头,坐在桌前打盹等她回来。
伍一副见柴荣一去不回,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便心领神会地把他们的窗户也关上。
一个时辰后,柴昭一跃上墙,在外面撬窗户。
柴荣惊醒,上前帮她打开窗锁,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柴昭立即从外打开窗,翻身进屋。
看见三哥,柴昭嘿嘿一乐。
“你啊,”柴荣点了一下她额头,问道:“今晚出去有什么新闻?”
都是一些杂乱无章的信息,比如东家要分家,夫妻俩悄悄商量把妻舅一家请来撑腰,分了家便举家搬去云州,他们在云州找到了工作,给人放牧种地,其夫会医治牛羊,工钱给得很高;西家想把女儿嫁到幽州城中去,以后好一家人跟着女儿进城,彻底搬离雁门关……
这是她往军营去时路过边镇的人家听到的悄悄话。
军营那里,里面广场的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柴昭趴着听了一会儿,那人跟同营的契丹人打架,还打输了,所以被罚捆在柱子上一夜。
至于今夜的军营,特别的安静,她趴了好几个人的屋顶,啥有用的都没听到,而她又不敢靠近主帐。
总感觉去了就出不来了。
柴荣却不在意消息的大小,仔细地询问,哪怕是伙房的话他都让柴昭重复了两遍:“你是说伙房要挑一人随军去幽州接收粮草?”
“是啊,说是下个月中旬之前出发,月底得回来,他们要吃新粮了。”
这怎么可能?
下个月中旬小麦要开始收割,但从收割到晾晒,再到进入幽州的库房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下个月底,新粮可能才出现在粮铺,怎么可能就到了军营?
对这个时代的行政速度,柴荣极度不相信。
他心脏微跳,抬头看向柴昭。
柴昭睁着大眼睛回望他。
柴荣嘴角微翘道:“是要想办法多赚一些钱了,说不定我们真能把杂货卖到上京去。”
“啊?”
柴荣起身道:“好了,睡觉吧,明日一早赶个早市就回家。”
“哦~~”柴昭不追问,她喜欢自己想。
她并不比三哥笨,三哥既然能从伙房的对话中听出问题,而她没有,那一定是她懂的没三哥多,所以有什么东西是三哥想到了,而她没想到。
柴昭躺在床上一边酝酿睡意,一边想,可她入睡太快了,头才挨到枕头,念头还没在脑子里转两圈她就睡死了。
第二天到点起床,柴昭一脸懊悔,她怎么就睡着了呢?
她怎么能睡着呢?
想不通的问题让她心情不是很好,直到拐入小路,看到道路左侧田野里的麦田,见麦穗像花一样顶立,且已经在微微泛黄,她心情这才好许多。
到了村里,她就一边卖货,一边和村民唠嗑:“看样子今年收成不错,算不算丰收年?”
村民们脸上也难得见喜色,连连点头道:“上次你兄长走后没两天就下了一场雨,正是抽穗的关键时候,就那一场雨,麦穗就饱了!”
“今年老天爷赏脸。”
“是啊,是啊,等麦子收完要酬谢老天爷。”
柴昭受他们感染,也跟着咧着嘴乐:“那是不是顺势拜一拜土地公公?”
“要拜的,要拜的。”
虽然麦子还在地里,此时此刻大家还是饿着肚子吃野菜,面色饥黄,却依旧高兴。
因为麦子在地里,那就是希望。
大人们的眼里闪着希望的光芒,他们轻柔地摸着小孩又短又柔的头发,告诉他们下个月就能吃浓稠的麦粥了,孩子们眼中也迸射出亮光,就好像天上的太阳一样灼目。
“就是得交夏税了,下个月里正就要进城拿公告了吧?”
“是啊,不知今年夏税会不会多征。”
“我们运气好,地没被契丹人占,外头那些大村可被占去不少田地,若是夏税不减,丰收也是要饿死人的。”
柴昭愣住:“夏税?要纳税了?”
“是呀,下个月便是六月,夏税六月初一开始。”
柴昭愣愣地:“可看地里的麦子至少还要一旬才能收割……”
“又不是立刻要缴纳,可以拖到八月。”
“还是别拖了,收了粮就赶紧去缴了,把粮食留在家里,孩子们要是没轻重,煮饭煮粥时放过了,缺了夏粮要被上枷的。”
柴昭琢磨了一下,问道:“不拖延的话,你们打算啥时候去缴夏粮?”
“怎么也要到下个月月底了,割了麦子还得脱粒晾晒,虽说我们不拖延,但也没必要那么急,等到七月再去也使得。”
柴昭恍然大悟,百姓缴纳的新粮最快六月底入库,再从库房到各军军营不知要多长时间。
又不是军情紧急之时,幽州军营也不像是很缺粮的样子,怎么就急着要进幽州接新粮了?
柴昭眼珠子转了转,等离开村子,她就追在柴荣屁股后面问:“三哥,他是不是想动手,是不是?”
他,代指赵延寿。
柴荣就回头冲她笑:“那得回去问郑先生。”
郑谦正在家中喝茶,他显得很惬意,对两个孩子的问题他一点也不意外,他更意外的是两个孩子的发现。
“没想到你们卖杂货还能探到这样的消息,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他取出两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前日我去城中取回来的,中原和上京终于有回音了。”
兄妹俩一听,立即伸手取信,柴昭速度更快,一下把两封信抓在了手上。
柴荣放弃,立即凑到柴昭身后,看着她拆信看信。
先拆开的是汴京崔九州的来信。
崔九州收到杨氏商行转交的来信,惊喜不已。
他听柴荣的,在石晋打赢河阳之战后就带着大部分人迁移到了汴京,洛阳和河阳只留下一部分人。
汴京因为是新都城,皇室、权贵们都是跟着朝廷一块儿迁过去的,所以百废待兴,即便他们是乞丐,也很快找到生存下去的方式。
柴荣在创帮之初就设下宗旨,做乞丐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摆脱穷困,脱离乞讨,像个良民一样生活才是每个丐帮乞丐的目标;
而成功后的丐帮帮众,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不曾脱困的乞丐。
加上柴荣在河阳一直帮丐帮帮众找工作,积累应对灾祸的钱粮,崔九州就照着他的思路,到汴京后也开始给丐帮找事做。
小丐、残丐、老丐日常乞讨 收集信息,四肢健全,能跑能跳,凡七岁以上全部去干活。
年纪小的替人传话、指路,年纪大的替人跑腿拎东西,更大一点的则去搬东西,或是到地里干农活……
赚的不多,崔九州基本不取用他们卖苦力赚来的钱,因为这些活都不固定,一天有,下一日可能又没有了。
这些帮众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崔九州对他们好,他们对崔九州更信服和爱戴,主动帮崔九州收集信息,还帮他传话做事……
所以,哪怕丐帮如今赚的没有柴荣在时多,凝聚力却比之前在河阳时还要强。
柴荣都忍不住感叹一句:“崔九州真是天生的政委。”
正在看信的柴昭抬头,满眼疑惑:“政委是啥?”
柴荣按下她的脑袋道:“快翻页。”
“哦~~”
柴昭翻过一页,崔九州说汴京的发展太快了,不过短短两月,不仅城内店铺林立,城外的庄子也如雨后春笋般而起,只是可惜,全是朝中各大小官员权贵的,汴京外有大量百姓失去土地,城内两月之间便出现许多乞丐流民。
“这些人比我们丐帮的孩子们身强体壮,即便我们联合起来也常被欺负……”崔九州叹气一声写到:“我本想避其锋芒,但想到你曾说过的话,避让有时候会带来更猛烈的进攻,而有时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因当初为河阳与三皇子传递信息,虽是买卖,却也落了一份香火情,我借他的势力压服了这群乞丐流民,其中挫折已不足以为外人道,但因此事,山伢和左爷爷死了,对方亦伤亡四人,全是正当年的青壮。”
“于外人看来,丐帮算大胜,丐帮也的确声威远播,如今丐帮已在中原一带站稳脚跟,强如漕帮也主动找上门来合作,并不敢轻易招惹我等,但只有我知道,此事并不值得开心。”
“这些新乞丐流民,是因为土地被圈占,失地之后才成了乞丐,不论是我们,还是他们,皆是苦命之人,我不明白,为何命苦之人互相攻杀,真正抢走了我们土地、房屋的人却高高在上地斥责这群新流民乞丐,低垂着眼睑给我们怜惜。”
“他们高高在上地索要我们的感恩,但即便我假借他们之手对付了这群新流民乞丐,我亦不感激他们,赢了也不觉开心。”
崔九州写道:“三郎,若是你在,或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双方都不会死人,你或许还有办法让他们知道真正的仇人和对手是谁,即便发生冲突,有六娘在,山伢和左爷爷也不会死……”
“三郎、六娘,我思之若狂,恨不能顷刻到你们身边,雪生、水生和莲生同念,不知三郎与六娘何时能回?”
写完这句,崔九州似乎也觉察自己在强人所难,连忙道:“若路费不曾凑齐,也不要强回,保住性命要紧。”
他又写了接下来会通过杨氏商行和驿站,双向与他联络,交流信息。
他这段时间想尽办法凑了一笔钱,不多,只有两贯钱,托付给了杨氏商行帮忙寄送。
崔九州担心他们在幽州过得不好,毕竟柴昭身体不好,需要用参汤吊命。
他没想到柴荣他们会逃到幽州,河阳一战结束之后,他立刻让乞丐们四处打探柴荣兄妹俩,但众说纷纭。
有说他们往洛阳逃了,有说他们被派进山中采药被士兵杀了,也有说他们被张从宾丢进黄河里淹死了……
哦,后来人们从黄河里捞出了张从宾的尸首,据说是他身边的护卫把他丢进去的,这是死了都不得安宁。
反正从那以后大家就失去了柴荣兄妹的消息。
崔九州隐约知道河阳军营的梁军备官和陶松等人定知道他们的去向,但他难以见到这俩人,而其他人去向他们打探消息又什么都探不到,兄妹俩就跟入海之水珠般消失了。
所以突然收到柴荣和柴昭的信,崔九州才会那么地兴奋和感动,这一封信前面三张都布满崔九州的泪。
他知道养家小难,却不知道这么难。
以前是没有目标,他带着手底下的小孩能活一天是一天,死了也不伤心,埋了就是,说不得下辈子还能投生到好的家庭里。
可柴荣一来就给他们定了目标,连崔九州也不再浑浑噩噩,他这才知道,有目标的活着是那么难。
要养这么大一家子真是太难了。
但再难,崔九州还是从各处筹集了两贯钱给柴荣寄来。
其中有半贯是在洛阳的雪生送来的。
郑谦见看完了,只是呆立着不动,就取出一个包袱轻轻放在桌子上:“这是那两贯钱。”
铜钱隔着包袱皮磕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柴荣打开包袱看,这些铜钱都被摸得很光滑,可见拥有它们的人曾经是多么地珍惜它。
柴昭将信合上重新塞进信封里,她努力不眨眼,让眼里的泪水快点干掉,但一抬头,眼泪还是没忍住从眼角滑落。
柴荣不由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
柴昭一个没忍住,扑进他怀里呜呜地哭:“山伢死了,呜呜呜,三哥,山伢死了。”
柴荣眼眶微湿,忍住哭意,紧紧抱住她。
山伢去年只有六岁,今年也不过七岁而已。
他去年第一次换牙,就是柴昭帮他把牙齿丢到屋顶上去的。
? ?四千字,刚刚从创作者大会回来,我想休息两天再开始月票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