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蜷在墙根底下,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片被雨打落之后又被踩进泥里的叶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周平安蹲下来,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你没事吧?”
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
雨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眼窝、鼻梁,从下巴滴落。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像是已经冻到没有力气完全睁开了。
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平安把伞递过去,蹲在她面前:“你还能站起来吗?”
她又看了他一眼,这一回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好人。
然后她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周平安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看了看天,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根被水泡透了的枯枝,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靠在他手臂上,像是站不住了。
他把她带回了家。
一路上丹娘靠在周平安怀里,雨幕密密地打在周平安的后背。
他用自己的外衫把她裹住了,从伞沿到后领都遮了个严实。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先敲了两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丹娘的衣摆还垂在门槛外面,他弯腰伸手替她撩了一把,把最后那截衣角也带进门槛里面了。
周母看见儿子带回来一个湿透了的陌生女子,先是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女子的脸,没有多问,转身去灶房烧了热水。
周父坐在堂屋里翻账本,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只问了一句:“哪儿的人?”
周平安说:“巷口墙根底下捡的,冻坏了。”
周父没有接话。
丹娘就这么在周家住了下来。
她话不多,但做事利索,帮忙择菜、烧火、扫院子,样样都干。
她吃饭的时候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该做的事做完就退回自己的位置去,也不占着别人的地方。
周母一开始对她还有些距离,后来看她规矩能干,慢慢就放下了心。
头几天她缩在灶房旁边那间小屋里,除了干活很少出来走动。
等周家三口人吃完撤了桌,她才会把剩下的菜端到灶台上就着锅沿吃。
周平安劝过很多次她不用这样,但丹娘很固执。
周母有一天傍晚去灶房烧水,看见她蹲在灶台旁边吃一碗凉了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就那么用筷子戳开,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周母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周母在桌上多摆了一只碗,盛的饭跟周平安的一样多,她主动叫了丹娘,并且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以后坐着吃吧,灶台边上凉。”
丹娘端着之前那个豁口子的饭碗站着没有动。
周母没有再喊她,把菜碟往她那边又推了一寸,自顾自低头吃饭了。
过了一会儿丹娘端着碗走过来,在桌角坐下,坐得很浅,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过了些日子,周母翻出一件衣裳来改了改,领口收窄了一寸,袖子剪短了一段,在油灯底下缝好了递给她:“这件衣裳我没穿过,不是我的尺码,就那么丢着太浪费了,我改了一下你试试合不合身。”
丹娘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袖口上新缝的针脚,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声谢谢。
那件衣裳她穿了很久。
周父的态度更淡一些。
但也有几件小事让丹娘记了很久。
有一回她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堆码在墙根,周父从堂屋出来看见那堆柴,走过去弯腰拎起一块看了看断面,说了一声:“劈柴不适合姑娘家。”
但丹娘是劝不动的性格。
隔了两天周父带回来一把新斧子放在灶房门口,没有说是买给谁的,但斧柄上缠的布条正好合丹娘的手。
丹娘试了一下,比之前那把顺手多了,挥了几下之后听见周父在堂屋里翻了翻账本,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周母问怎么突然买斧子了,周父随口说:“那把旧的坏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周母把最靠里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换了一床干净被褥,在床头搁了一盏油灯。
她把丹娘叫过去说:“那间屋子你住吧,灶房边那间太潮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走的时候在门框边站了一下没有回头:“缺什么跟我说。”
丹娘站在那间屋子里,手抚着干净的被褥上细细的针脚和床头那盏灯盏里新添的油。
油是满的,在灯盏里静静地浮着一根浸透了的灯芯,像是一早就放在那里等她了。
那段时间丹娘除了干活,偶尔还会在院子里做点自己的事。
有一回她在墙角撒了一把花籽。
周母看见了问了一句她种的是什么,她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只是在路上捡的。
周母没有再问。
后来那片花籽发了芽,长了几棵细苗出来。
有一回周父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指了一棵说:“这个该移一下,太挤了。”
丹娘笑着蹲下来把那棵苗移开了。
那阵子丹娘偶尔会想,如果那些话没有传开,日子也许真的能那样过下去。
她会一直留在那个屋檐底下,周母会把她的衣裳改了又改,周父会在路过院子时多看她一眼。
周平安会在饭桌上把好吃的菜都夹进她碗里,专注地看她,被她发现又移开视线,嘴角弯一下又收回去。
但这些如果没有成真的机会,就像那几棵花苗后来被人踩倒了,再也没有长回来。
转折发生在镇上的流言传开之后。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街坊邻居看丹娘的眼神变了。
有人在巷口看见丹娘会故意压低声音说话,有人路过周家门口的时候会放慢脚步多看一眼。
先是有人说她是逃难来的,后来又有人说她以前跟过不止一个男人。
一个卖布的大婶在周母买菜的时候拉住她:“你家那个干闺女,从前可是在府城那边待过的,我表弟认得她,她以前跟过一个姓朱的商人,那商人走了她就换了一家。”
又有人接了一句:“我听说她走到哪儿都有人收留,留一段就走,真是水性杨花!”
周母拿着菜的手顿住了,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周母看丹娘的目光就变了。
她不再让她帮忙择菜了,灶房的活也拦着不让她碰。
有一回丹娘进灶房端水,周母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先放那儿吧。”
语气不算重,但丹娘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退回自己那间屋子去了。
对于别人的态度,她一直看得分明。
这个美好的地方,她也留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