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顾尘在院子里雕木头,雕的还是送给常悦的那只猫的样子。
猫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顾尘已经很熟练了。
常悦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猫。顾尘刻的猫也在看她。
圆圆的眼珠子里有一点点光亮,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顾尘放下刻刀,拿起那只猫看了看,又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常悦仙女。”
常悦看着他。
“如果你在,你就碰我一下。”
常悦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顾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你在。”他说。
常悦又碰了碰他的手背。
顾尘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你要是在就好了。”他说,“宋明远的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常悦蹲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有很多看法,但她说不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她站起来,走到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端着走回来。她蹲在顾尘面前的空地上,用手指蘸着水,在地上写字。
水渗进泥土里,字迹很快就模糊了。她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更快。
顾尘低着头,看见地上的泥面上出现了水痕,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像有人在写字。他盯着那几笔看,字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知道有人在写。
“常悦仙女?是你在写字?”
常悦又蘸了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是我。”
顾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等水渗进土里,字迹消失。他抬起头,朝常悦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写慢一点,我看不清。”
常悦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宋。明。远。不。好。”
顾尘看着地上慢慢消失的水痕,沉默了几秒。
“你也觉得他不好?”
常悦写了一个“嗯”。
顾尘低下头,把刻刀拿起来,又放下。
“我跟他认识快一年了。以前觉得他人不错,最近发现他有些事瞒着我。”顾尘说,“他上次说认识府城的商人,我后来去打听了一下。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府城没有姓周的书画商人。他又说那个商人在府城开了好几家铺子,我问是哪几家铺子,他说不上来。他骗我。”
常悦又写了两个字。
“目的。”
顾尘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
“你是问我他的目的是什么?”
常悦写“对”。
顾尘说:“不知道。也许是想拉我入伙做什么事,也许是想套我的话。我说不清楚,但他最近对我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常悦在心里说:“你对别人好的时候,别人也会觉得好得不正常吗?”
顾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会小心的。”
常悦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灶房,听见水声哗哗的。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些水痕已经完全渗进土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伸出手指,在地上又写了一遍“小心”。
事情发生在三天后的傍晚。
顾尘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个包子,是刘婶让他帮忙带的。他把包子放在灶房的案板上,洗了手,准备煮粥。刚把锅放在灶上,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一个人敲门,是好几个人。敲门的声音很重,像在砸门。
顾尘擦干手,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青色绸袍的中年男人,面色白净,蓄着短须,一看就是有钱人。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褐的壮汉,手里提着棍子。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顾尘一眼:“你是顾尘?”
顾尘说:“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中年男人说:“我姓赵,是宋明远的师兄,在府城做书画生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有意在压着怒气。
“宋明远丢了一件重要的木雕,有人看见是你拿的。”
顾尘愣了一下:“我没有拿宋明远的任何东西。我跟他是朋友。”
赵掌柜冷笑了一声:“朋友?宋明远当你是朋友,你当他是傻子。”
他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到顾尘脸上。“那件木雕是宋明远花了三个月时间雕的,是一件仿前朝名家的作品,有人出价一百两收购。现在木雕不见了。有人看见你从宋明远家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顾尘说:“那天我去宋明远家喝茶,手里拿的是自己的画稿,不是木雕。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看,那些画稿还在我家桌上。”
赵掌柜说:“这些废话你到衙门去说吧。”他退后一步,冲身后的两个壮汉抬了抬下巴。两个壮汉往前走了一步,棍子点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常悦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
宋明远栽赃顾尘。
他嫉妒顾尘的木雕卖得比他好,嫉妒顾尘的名气越来越大。
他表面上跟顾尘称兄道弟,背地里在算计他。
她想起那天在小酒馆宋明远看顾尘的目光。
那种衡量的光,就是恶意的预演。
她当时感觉到了,但没有证据,没有多想。现在她知道了。
顾尘没有慌张。他站在门口,看着赵掌柜,说了一句:“我没有偷木雕。您可以去报官,我不怕。”
赵掌柜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了一句:“好,你等着。”然后带着两个壮汉走了。
顾尘关上门,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发抖,没有咬牙切齿,就是站着,面朝着那棵石榴树,一动不动。
常悦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了一种东西。
难过。
被朋友出卖的难过。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