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正在涨回来。”君澜对昙花说。
那枚暖金色的珠子在她掌心微微不动,像一颗被埋藏了太久的泪,
终于被人从沙层深处掘了出来。
昙花的花瓣在月光中缓慢展开,那些银色纹路沿着花瓣边缘流淌。
“那枚珠子不是我的。”
君澜的手指微微顿住。
昙花又说道:“我开了一万次花,每一夜都在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
可她从来没有回过头,我会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可我还记得她手上有一串念珠,
每一颗都磨得发亮。那枚珠子是她离开之前从念珠上拆下来的,
放在了我根下面,她什么都没说,放了就走。”
“那是韦陀留给你的。”君澜说。
昙花的花瓣在月光中轻轻颤动:
“她留给我的不是让我等她,是让我忘了她。”
君澜将那枚珠子托在掌心里,灵力渗入珠子的脉动之中。
珠子深处那道渔歌还在唱,当她听清了歌里的字,唱的是
“缘起缘灭缘中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那是韦陀出家前最后对她说的话。
她把自己的念珠拆下一颗放在你的根下,不是让你等她回头,而是让你放下。”
昙花的花瓣正在收拢,那些银色纹路像被抽走的丝线一样逐渐褪去:
“可我没能放下。我开了一万次花,
每一次都在想,也许这次她会回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看不见我,可我还是开。”
君澜蹲下身,将那枚珠子放回昙花的花心中央:
“她看不见你,是因为她被抹去了记忆。
那枚念珠里放着的是她前世最后一点关于你的印记,你把它保存了一万年,
现在我可以把它送回灵鹫山,让她看见。
如果她看见这枚念珠之后还想不起来,你就可以放下了。”
昙花的花瓣们的舒展了一下,又缓缓合拢,
她说:“你愿意替我去?”
君澜点了点头:“我替你去。你在花谢之前能撑多久?”
“三叶。三叶之后,这一季的花期就结束了。”
“三叶够了。灵鹫山在西北方,乘着晚潮走,天亮之后就能到。”
君澜将那枚珠子从花心取出来,握在掌中。
珠子的温度在触到她掌心的瞬间,升高了几分,
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她转身朝渔船走去,推船下水。
潮水正顺着礁石群的缝隙往回流,将她的小船拖向更深的水域。
昙花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隔着一片正在涨潮的海水传得很远:
“你到了灵鹫山之后,如果她已经想起来了,就让她对着东边看一眼。
我不需要她回来,我只要她知道,我记得她。”
君澜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那枚珠子。
潮水将渔船推向更远的地方,
礁石群的轮廓在海雾中逐渐模糊。
那朵昙花还在原地开着,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渔船在黎明之前抵达了灵鹫山脚下的路渡口。
灵鹫山高出海面,山腰处有一座石窟,佛灯彻夜不眠。
君澜沿着石阶往上走,那枚珠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向她指引方向。
她走到石窟洞口时,听见了木鱼声,不急不慢,像水珠落在石面上。
一个穿灰色僧袍的人背对着洞口旁坐,面前的佛龛里供着一串念珠,
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君澜没有出声,只在门槛外站了片刻,
然后将那枚暖金色的珠子轻轻放在门槛内侧的石面上。
珠子落地的声音被木鱼声盖住了,但那个人的木鱼锤在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落下来。
君澜转身下山。她走到半山腰时,
听见身后的石窟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被捡起来,搁在了佛龛上。
君澜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潮水正在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滩涂。
她的渔船还停在那里。
回到那片礁石群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昙花还在开,花瓣已经有些疲惫了,边缘微微卷曲着。
君澜踩着潜水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昙花的花心轻轻转动了一下:“她看见了吗?”
“她捡起来了,”君澜说,“她捡起来放在佛龛上了。”
昙花的花瓣在那一瞬间猛地舒展开来,像一盏被重新注满油的灯,
那些银色纹路重新亮了起来,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就够了。
她说,只要她捡起来了,她就一定会想起来的。
这一万年,我没有白等。”
海平面正在变亮,第一线晨光从云层底部渗出来,
将整片礁石群染成一片温润的暖金色。
昙花的花瓣在晨光中缓慢旋转着,
那些银色纹路正在逐寸褪去,像一幅被晒干的画。它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日出。”
“你看见日出了。”君澜说。
昙花的花瓣在那一刻开始收拢,
从边缘向花心逐寸合拢。那些银色纹路全部熄灭了,
花心伸出最后一点暖金色的光芒,也熄灭了。
它的茎干依然挺直,花苞却已经重新合拢,
重新扎入了白色沙粒之中,再也不会开花了。
君澜在礁石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彻底升上海面,
将整片礁石群照亮。
那些黑色礁壁上的暗紫色藻类在阳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
像一层被镶上金边的旧绸缎。那株昙花安静地立在潜水中央,
花苞合拢,根须重新扎入了白色沙粒之中,再也不会开花了。
她站起身,最后一次看了那株昙花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渔船边,推船下水。
潮水正在重新涌上来。那枚念珠已经回到了她该回的地方,
那个在石窟里敲木鱼的人,总有一天会想起她曾经拆下一颗念珠,
放在一朵昙花下面。
潮水在身后合拢,将那片礁石重新吞入海雾之中。
君澜沿着退潮的方向飘了两日,那片黑色礁石群早已看不见了,
海面重新变得开阔而空旷,只有偶尔掠过的海鸟和远处浮动的雾团提醒她仍在人间的水域上。
第三日清晨,她看见了海面上浮着一样东西。
起初,她以为是一件飘木,近了,才发现是一只歪斜的木筏,
筏面上蜷着一个人形。那人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一件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僧袍,
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像被海浪推了很久很久。
君澜将渔船靠过去。那人抬起头来,竟是个年轻的僧人,
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看见君澜的第一句话是:
“你见过一朵花吗?开在礁石缝里,只在晚上开,天亮就合上。
我找了她很久很久。”
君澜放下船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们叫我韦陀,可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只记得我在找一朵花,她开在夜里,我好像欠她一句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