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问寻踉跄后退数步，以剑撑地才稳住身形，胸口急促起伏，唇色已经转白。
“姐姐！“洛千寻大喊一声，抬脚便要冲上去，可脚步才迈出一步，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一股无形的禁锢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锁死，连眼珠都难以转动。
他拼命挣扎，额头青筋暴起，丹田中的灵力疯狂冲撞周身经脉，却像一尾小鱼妄图撞破深海，徒劳无功。
“凭什么！“洛千寻咬牙切齿，声线因愤怒而发颤，“凭什么不让我过去！“
天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稚童的眼睛里倒映着洛千寻困兽般的模样，竟浮起一丝近乎怜惜的柔和。
“吾很喜欢汝。“天道说，语气平淡却笃定，“修真界这一代几乎死绝了，但汝活着。
汝天赋卓绝，心性坚韧，百年之后便可扛起修真界的大旗。
吾需要汝活下去，带领剩余的修士重整山门，开枝散叶，让这片天地再度欣欣向荣。就像……“
天道顿了顿，目光微垂，似乎在回忆什么。
就像十二眷属里的老大那样。
洛问寻瞳孔骤缩。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染血的脸上浮现出恍然的震惊，继而是极度的厌恶，最后化作一声冷笑：“原来如此！老大从来就没想过要飞升，对不对？他替你看门，替你把修真界的顶尖修士一个个鼓动去死，他自己却老老实实蹲在下面当你的看门狗，那三个分身，那些眷属，他经营了多少年？你养这条狗，养得可真用心啊。“
天道没有否认。
“飞升者愈多，天道愈强，这道理吾以为汝懂。“孩童的声音轻轻淡淡的，没有情绪，“但飞升者修为太高，对吾而言亦是不安定的变数。
所以需要有人替吾筛选，替吾把关。
天赋太高、心性太烈的，便让他们劫数难渡。听话的、顺服的，便放他们上来作吾的养料。
恰到好处，两不相碍。老大做得很好。“
“你他妈——“洛问寻骂到一半，胸腔里翻涌的血气顶上喉咙，她又呕出一口血来，却还是撑着剑站直了身体，“你真会驯狗。“
天道不语。
祂再次抬手，这一次是五指张开，凌空一握。
洛问寻周身的空间瞬间扭曲变形，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她浑身经脉在剧烈的压迫下寸寸暴涨，皮肤表面炸开细密的血口，整个人被挤压得几乎变了形。
可她却在笑。
口中鲜血横流，肋骨不知断了几根，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她却张大嘴笑出了声，笑声嘶哑破碎，却响亮得刺耳。
“你笑什么？“天道微微皱眉，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洛问寻咳着血，抬起头来，一双赤红的眼透过血雾直视天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我笑你身位天道，居然比凡人还更像个笑话！你明明是位面之序，是天地运转的规则，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在恨我，恨我杀了你的人，恨我伤了你的根基？你有情绪，你有私心，你会愤怒、会怨恨、会算计。
天道？你配吗？位面规则需要情绪？位面序列需要驯狗？天道若真是你这样的东西，那这个位面早就该崩了！“
天道微微一顿。
那双澄澈透亮的孩童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短暂地裂开了一瞬。
祂沉默了足足三息，周身流转的法则光芒忽然开始剧烈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
“汝说吾不配？“祂的声音终于不再平淡，软糯的童音里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躁怒，“吾乃天道！吾生于位面之始，存于万古之终。
吾定秩序，吾掌因果，吾决生死。
汝一个修行不过三百年的凡人，也敢说吾不配？“
祂的攻势骤然加重。
可奇怪的是，这一击落在洛问寻身上的时候，那种碾压性的窒息感明显减弱了。
她承受住了，虽然仍在吐血，虽然仍在后退，却没有像方才那样毫无招架之力。
洛问寻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道的方向。
天道的周身，那层始终笼罩着的炽盛天光，似乎暗淡了一些。
祂方才那番震怒之下催动的攻击，威势竟不如先前随手挥出的那一道刃光。
“姐姐！你看！“洛千寻被定在原地，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前一亮，脱口喊道，“祂的力量变弱了！祂的力量来源……是天下修士对天道的信任！
祂之所以每次都化作人形或者天地异象出现，是因为祂的本质就是修士心底对'天'的信仰凝聚而成的意识！如今修真界没剩下多少人了，你又根本不信飞升那一套，祂的根基本来就被你动摇了！“
洛问寻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天道是什么？
天道从来不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主宰。
天道是秩序，是规则，是修士修行时仰望的那一道标杆。
标杆立在那里，修士信它，敬它，畏它，于是它才有了力量。
可若人人都不信了呢？若这标杆本身就不堪呢？
“你弱了。“洛问寻抹掉脸上的血，站直身体，那双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光来，“不，你早就该弱了！从我师父死的那天起，你就该弱了！
从我师兄师姐死在劫数里的那天起，你就该弱了！从王元死的时候，从付屿死的时候，从——你曾经杀过的每一个人开始——你就该弱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从长清派拿出来的剑，她不怎么会用剑，但师兄，师姐，还有小老头都用剑，洛问寻该用它来解决这一切！
剑身残破，满布裂纹，可就在她握紧的那一瞬，一缕微光自剑脊深处亮起，那道光里隐约浮现出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她看见了小老头。
看见了大师兄。
看见了大师姐。
她看见了他们。
一个，一个，又一个。
死在天道劫数下的，死在追寻飞升路上的，被天道的游戏规则害死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