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官低头扫过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参数的清单。
最顶端赫然写着：高精度四轴联动数控机床、碳纤维复合板材、高转速微型无刷电机。
“嗤。”
陈校官鼻腔里喷出一记冷笑。
他手指捻起那张发皱的A4纸，反手重重扣回桌面上。
“江组长，这里是国防科技大学，不是你们清华的后花园。”
陈校官靠回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江梦瑶。
“全校每一台四轴机床，都压着军委重点型号的加工排期，普通的研究生想摸一下都要提前1个月打申请。”
他语气硬邦邦的，连客套的幌子都懒得挂。
“你连个正式立项报告都没有。
张口就要最高规格的设备，凭什么让全校的项目给你这种外行让路？”
旁边站着的后勤干事也跟着嗤了一声，抱起手臂在旁边看笑话。
江梦瑶站在桌前，看着陈校官嘴角那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
进门第一天那间弥漫霉味的破旧危楼、连外网都没插的脱敏局域网、这几天食堂窗口打饭时工作人员冷淡的态度。
所有散碎的线索，在脑中飞快咬合。
原来如此。
上面根本没打算让她造出什么成果。
那些老首长答应那张军令状，无非是顺水推舟设了个局，用冷板凳和烂摊子磨光她的耐性。
只要熬过两个月，她碰了一鼻子灰，就得按照军令状乖乖滚回清华实验室。
江梦瑶相信领导的想法并没有什么恶意。
估计在领导看来，这纯粹是浪费时间，别浪费她宝贵的天赋，生怕她走上歧途。
毕竟从生物数学跨越到军工，这个跨度确实有些太离谱了。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做到，而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拥有超强大脑这件事情。
陈校官看着江梦瑶不发一言，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他抽屉里早就备好了另一份打给清华王校长的内参草稿。
题目都拟好了——《关于江梦瑶同志严重干扰科研纪律并拒不配合教学安排的通报》。
只要这个被捧上天的所谓天才敢拍桌子骂人，或者掉两滴眼泪耍大小姐脾气，他就能名正言顺把人轰出长沙。
一个20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大城府？
只要尽快把人赶走，那么也算是完成了领导的任务。
现在国家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天才就该钻研他们擅长的地方。
胡搞瞎搞，不但浪费自己的天赋，也浪费国家的发展机会。
江梦瑶拉开桌对面的木椅，动作平稳地坐了下去。
她把额前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神色没有半点起伏，连眼角的血丝都显得平静无波。
“既然校里经费紧张，那就不动学校的科研经费。”
江梦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扣在桌上。
“材料、芯片、电机的采购款，我个人全额垫付。
当然，如果工作车间也需要费用的话，我这边也可以照付。”
陈校官交叠的双手晃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这年头，国内大部分的学者都非常穷。
大部分研究都需要国家进行统一的批复，才有足够的预算进行下去。
他还是第1次听到有人自掏腰包搞项目。
江梦瑶收回手，语气甚至听不出情绪变化。
“至于机床。”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后山的方向。
“我不用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四轴机床，机械系本科生实训用的普通教学车间，总没排满吧？”
陈校官一口唾沫险些呛在嗓子眼里。
他准备好用来应对哭闹、抗议的所有话术，全被这几句轻飘飘的大白话堵死在嗓门。
自掏腰包采购，不要军费一分钱。
主动放弃高精尖保密设备，退到全校最差的教学车间。
“你……”
陈校官胸膛起伏，指尖狠狠抠着桌面，“那也是教学资源！”
“首长亲口答应过王校长，给我两个月试错权限。”
江梦瑶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卡在制度的缝隙里。
“我再退一步，不要你们任何教职人员配合，只在校内招四个本科生打下手。”
她身子往前倾了寸许。
“陈校官，自费、用普通学生使用的实训车间、用在校学生。
要是连这都不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我来这里是为了提升国防实力的，阁下三番四次的阻拦莫非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难不成阁下是接收到了谁的命令，阻拦我研究相关的科研项目吗？”
江梦瑶自然洞悉了对方的想法，也懒得说那么多，干脆把话挑明了说。
果不其然，陈校官的脸色瞬间刷的一下白了。
这年头虽然不如前几年建国的时候管控的这么严格，但相关方面管理还是非常严厉的。
一旦有苗头，就会有相关的核查流程。
陈校官虽然清楚自己身上没有问题，但一旦履历上出现了政审的记录。
后续的相关升迁，都会因此受到影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式挂钟滴答的走针声。
后勤干事吓得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乱转，不敢搭腔。
陈校官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道硬肉。
他被逼到了死角。
再拒绝，就是他公然给上级的军令状下绊子，这个政治责任他担不起。
“好。”
陈校官抓起桌上的公文夹，粗暴地在调配单上砸了个红章。
他把盖好章的单子推出去，嘴角抽搐着扯出一抹冷嘲。
“江同学有魄力，但愿你拿着那堆破铜烂铁，真能给首长交出个天大的奇迹来。”
江梦瑶收起单子，抓过桌上的清单，连一句客套的告辞都欠奉，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两点。
国防科大三号教学楼下，主干道公告栏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张用手写的招募启事贴在最显眼的正中央。
【清华交叉信息实验室招募科研助理】
【要求：机械制造、飞行器设计、航电通信专业，动手能力强，能承受连续通宵，吃苦耐劳。】
【待遇：按天结算，每天津贴200块！
成果落地后，享有共同署名权！】
最下方的落款，只有两个字：清华大学，江梦瑶。
人群里炸开了锅。
“每天津贴200块？这是真的假的？
我听师兄他们说，现在他们研究生一个月的补贴好像才600块！
跟着这个项目组干三天就能挣一个月的津贴，这也太夸张了吧！”
“重点是署名权！清华江梦瑶啊，就是之前在国外顶刊连发了四五篇论文的超级天才，你们没听说吗？”
“江梦瑶我倒是知道，但他搞的不是生物和数学模型吗？怎么突然跨行业搞机械？”
“虽然完全不理解，但是大受震撼！”
·········
几个路过的老教授背着手，驻足扫了一眼，纷纷皱眉摇头。
“胡闹，一个搞生物遗传的，跑到咱们军工学府招航电和机械的学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随她折腾去，听说在首长面前立了军令状，小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过两天受了罪就消停了。”
“还是太年轻了！估计是前几天那档子事情，让他有些想不开了吧！”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落后是事实，这世界上就没有一蹴而就的可能性。
只能一步一步的慢慢往上爬，慢慢的积累。”
“估计是前面太顺了，让她有些飘飘然，一个人的精力就那么多，跨学科还跨这么大很容易绊到脚！”
········
能在国防科大任教的教授水平也不低，自然是见识过各种天才的，所以才更明白这样的跨学科到底有多难。
然而，下面的学生和上面的教授的想法却截然不同。
每天有200块的津贴，还能跟着江梦瑶在大一就能发表顶刊的传奇人物混资历，还能共享项目成果。
在绝大部分学生看来，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不到两个小时，老楼几乎被踏破。
几十份个人简历堆在桌角。
江梦瑶坐在那把咯吱作响的木椅上，面试的过程简单到了极点。
“老师，我发过两篇核心期刊，精通流体力学理论推导……”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研二学生正背着台词。
江梦瑶拿铅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一个大展弦比机翼的切面。
“把这个翼型的低速失速攻角算出来，给你一分钟。”
男生卡壳了，脑门瞬间冒汗，支吾着要列偏微分方程。
“下一个。”江梦瑶头也不抬。
连续七八个理论满分的高材生全被当场请了出去。
直到一个身材魁梧、满手老茧的青年跨进门。
青年穿着油腻的工装背心，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机油垢。
“机械系大四，李赫。”
青年嗓门粗哑，把自己的学生证拍在桌上。
“理论我考六十分万岁，但学校金工实习的普通车床，我闭着眼睛能车出公差在半丝以内的零件。
全系没人手艺比我硬。”
江梦瑶将一张画着复杂齿轮传动轴的草图推过去。
“不用数控，纯手操，多久能车出这个反向扭矩套筒？”
李赫低头扫了一眼图纸上的倒角与公差要求，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弹了两下。
“两个小时，废一件我赔你五块钱。”
“确定？”
“如假包换！”
江梦瑶在名单上画了个勾：“留下。”
二十分钟后，另一个瘦高的男生走了进来。
航院大三的张韬，手里拎着一个用硬纸板和桐木条手搓的滑翔机模型。
“江学姐，我参加过全国航模大赛，拿过一等奖。
风洞我吹不起，但我自己用风扇改装过小型测试箱，低速气动布局我一眼就能看出重心稳不稳。”
江梦瑶把一张只有梯形机翼、双垂尾的扁平飞行器简图递过去。
“这种布局，在迎风角十二度时，翼尖涡流会怎么走？”
张韬接过笔，没画任何公式，直接在纸上勾出了两条向外发散的气流轨迹。
“低速会失速翻滚，必须在前机身加一对微型鸭翼，或者改边条翼强行补升力。”
江梦瑶抬眼看着他：“你也留下。”
傍晚六点，另外两名熟悉单片机焊接和无线电调频的通信系大四学生也被敲定。
四个人站在昏暗的资料室里，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清华顶尖实验室的名头、跨学科尖端攻关、甚至可能是某种秘密新型战机的预研。
每一个词都在年轻人的脑子里疯狂发酵。
“江组长，咱们这项目代号叫什么？”
李赫搓着粗糙的手掌，眼底放光。
“是不是上级给了什么特别的研究方向？
咱们什么时候进保密车间？”
江梦瑶整理好桌上的图纸，站起身把大衣披在肩上。
“跟我来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国防科大后山荒草丛生的角落。
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李赫推开，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牙酸声。
车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破旧气窗透进来的夕阳残血。
空气里混合着陈年机油的变质焦味和铁锈腥气。
宽敞的水泥地面上，孤零零摆着两台漆皮剥落严重的苏联造沈阳第一机床厂产旧车床，旁边是一台老式的台钻。
没有防尘隔离，没有恒温空调，更看不到半点精密仪器的影子。
张韬手里的航模差点掉在地上。
李赫站在门口，看着那台老古董车床上露出的生锈主轴，脸上的兴奋瞬间僵死。
“这不是系里的实训车间吗？”
李赫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眼里，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几个怀揣着军工报国梦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心底原本滚烫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大呼上当的念头，在几个人的脑子里疯狂叫嚣。
江梦瑶顺手扯开旁边电箱的闸刀。
啪嗒一声。
头顶两排蒙着厚厚灰尘的日光灯管跳闪了几下，散发出惨白的光线，把满地的铁屑照得一清二楚。
她把那叠写满无人机制造图纸的夹板拍在满是油污的铁皮工作台上，铁屑被震得跳起半寸。
“无人机的机身框架，我已经提前设计好。”
江梦瑶解开袖口的扣子，露出纤细却极稳的手腕，声音清脆冷冽。
“今晚通宵，天亮之前，把机身骨架的模具给我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