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瑶在垃圾场深处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越往深处走，污染越严重。
地面从灰黑色变成了深黑色，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弹性，就跟踩在一层厚厚的烂海绵上。
空气中的气味沉闷到让人昏昏欲睡，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释放麻醉气体。
她的防护来自大长老送的玉佩。
玉佩贴着她的皮肤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薄保护层。
毒气和辐射被挡在外面，她的呼吸是顺畅的。
机甲坟场的中心区到了。
她站在一座机甲面前，仰头看着它，这应该就是“克洛诺斯一号”。
机甲大约有十五米高，比垃圾场里所有的废弃机甲都大了一圈，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沉积物。
沈清瑶透过那层硬壳，能看到下面的金属。
她从衣襟里摸出老秤杆，系统界面展开：
“检测到高价值未知合金。
成分分析中……
分析完成。
主要成分：铁、铬、镍、钼、钛。
次要成分：未知元素。
性能推测：强度为已知钢铁合金的十倍，重量为三分之一，具有温度记忆恢复特性。
备注：此即为记忆金属的原型。”
沈清瑶看着，略微激动起来。
强度十倍，重量三分之一，意味着用这种材料造的飞机能飞更高更远，更省油，而且轻易撞不坏。
而这一切，就在她眼前，在三百年的灰烬和辐射的下面。
她触摸起机甲的装甲板，手指顺着装甲板的纹路滑过，在一处裂缝处停了下来。
裂缝不大，大约两指宽，从机甲的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
裂缝的边缘看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装甲板烧穿了，什么样的力量能把这种强度的合金烧穿？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采样瓶，从裂缝边缘取了一点被融化的金属残渣。
样本装进采样瓶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裂缝内部的什么东西，软的，有弹性，类似某种有机材料，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一个光滑的球状物体。
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材料，它的表面是凉的，但内部有微微的脉动。
沈清瑶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粉末。
系统没有弹出提示。
这是第一次在她接触未知物质的时候，系统没有给出任何分析结果。
她把指尖的粉末蹭进采样瓶，拧紧盖子，贴上标签。标签上只写了“未知”，然后把采样瓶一个个收进背包。
接着沈清瑶绕着机甲走了一圈，发现机甲的背部有一个舱门，舱门是关着的，但密封条已经老化了，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
她把采样刀插进缝隙，撬了一下，舱门纹丝不动。
又撬了一下，还是不动。
她停下来，看着那扇舱门，不是锈死了，是从里面锁死的。
“那台机甲里的东西拆出来能买下半个星球，但没人能进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沈清瑶突然想起老马的话。
她把采样刀收起来，后退了一步，决定暂时先不进去。
沈清瑶走出机甲坟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马在垃圾场边缘等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找到了？”老马把咖啡递给她。
沈清瑶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找到了。”
“那台机甲里的东西，真的值半个星球？”
沈清瑶看着老马。“值不止半个星球，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老马，那座机甲里面，有人。”
老马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咖啡洒了出来，“三百年前的机甲，里面有人？”
“舱门从里面锁死的。”
“我师父的师父说过，克洛诺斯一号坠落的时候，机甲猎人没有跳伞。都说他死了，但没人找到过尸体。”老马的声音低了下去，“三百年来，没有人进去过。”
沈清瑶把咖啡喝完，“现在有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进？”
“等我知道里面有什么的时候。
沈清瑶把咖啡杯还给老马，朝驾驶舱小屋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老马一眼。“老马，谢谢你等我。”
老马摆了摆手。
沈清瑶在驾驶舱小屋里坐了很久。
那扇从里面锁死的舱门像一个问号，悬在脑子里，赶不走。
她从背包里拿出老秤杆，对着系统说道：“把克洛诺斯星球的历史调出来。”
“调取中……”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又一行字，沈清瑶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星际历1203年，联邦在克洛诺斯星球设立废弃物资倾倒区，正式名称：克洛诺斯第7区。
此后三百年，联邦所有星域的废弃机甲、飞船残骸、军用电子设备、民用电子产品，全部运往克洛诺斯。
星际历1350年，第一座殖民城市新克洛诺斯城在垃圾场以西五十公里处建立。
居民多为垃圾场工作人员及其家属，联邦承诺垃圾场不会对居民健康造成任何影响。
星际历1420年，新克洛诺斯城的居民癌症发病率达到联邦平均水平的十倍。
联邦调查团来了一周，结论是没有证据表明癌症发病率与垃圾场有关。
星际历1480年，第二条殖民城市北克洛诺斯城建立，第三条殖民城市东克洛诺斯城建立。
三座城市，五十万人口，全部依赖垃圾场为生。
星际历1500年，联邦环保署成立克洛诺斯办事处，开始制定垃圾场治理方案。
第一个方案耗时三年完成，结论是需要进一步研究。
第二个方案耗时五年完成，结论是需要更多资金。
第三个方案至今仍在制定中，据称已经写了四千多页。
星际历1520年至今，垃圾场污染持续恶化，居民癌症发病率攀升至联邦平均水平的二十倍，联邦的回应是在研究了。
沈清瑶看完最后那行字，把老秤杆放在桌上，“联邦不管，那谁在管？”
系统回应道：“无人管理。克洛诺斯垃圾场是联邦的盲区，官方文件称其为废弃物资倾倒区，实际运作由黑市回收商自行维持。
联邦不提供资金、不提供技术、不提供人力，只提供监管。监管内容为每年一次检查，检查结论永远相同，符合安全标准。”
沈清瑶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不需要知道更多了，天丹宗的废丹山之前是无人敢管，克洛诺斯的垃圾场是无人想管。
不一样，但一样烂。
第二天一早，沈清瑶去找老马。
老马在分类试运行的区域忙活，看到沈清瑶过来，放下手里的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数据卡。
“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垃圾场的分布图、污染数据、黑市的联络方式、联邦环保署那帮人的名单，你要的。”
沈清瑶接过数据卡，“你收集了多久？”
“二十年，我刚来的时候，以为联邦迟早会管。
每年等检查，每年等报告，等了十年，等不下去了。
从第十一年开始，自己记。
垃圾场哪里的污染最重、哪里的废料最值钱、哪里的机甲没被人碰过，全部记下来。不是给联邦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看什么？”
“看这个世界还能烂到什么程度。”
沈清瑶看着老马。
认清了现实之后依然没有离开，他其实还是抱有希望的吧！
沈清瑶把数据卡收好。“老马，联邦不管，我们自己管。”
老马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叹了口气，“你管，我给你打下手。”
他已经疲于看到那些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