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明,云琅睁开眼睛,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
跨马游街,琼林宴饮的画面散去,他眨了眨眼睛,清醒过来,看向床边几案上的安神香,香早就燃尽了,几截香灰洒落在香插下的碟子里。
药香味也早散了。
竟果真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高中状元,参加琼林宴,在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得陛下亲自簪花。
云琅不由好笑地摇摇头,自己现下连解试都还没过呢,殿试还不知道等到哪一年去。
还是抓紧时间读书要紧。
他吸了口气,掀被下床,这才发现屋内光线昏暗,他看向屋角滴漏,不由愕然,竟然才刚过卯时。
也就是说,他昨夜里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但他现下灵台清明,精神无比,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舒畅,是今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云琅看向香插里的香灰,是这安神香的缘故?
宋新起床时,天光已然大亮,他看了眼滴漏,已是辰时一刻了,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下床走到云琅床边,照旧喊人起床:“从嘉,该起了,今日祭酒要亲自讲解经义,迟了就不好了。”
“子故,我在这儿。”
云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新一愣,撑开眼皮,却见面前的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回头,看到云琅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宋新有些惊讶:“你竟一晚上没睡?”
云琅笑道:“怎么会?我又不是铁打的。”
“我卯时起的。”
宋新诧异睁大眼:“你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昨夜他睡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云琅比他还晚睡,竟然卯时就起了吗?
以往云琅可很少起得比他早过,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叫其起床,他也成了习惯。
今日可是难得,不仅如此——
“你起这么早,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宋新起了床,云琅便不再默读。
听着云琅中气十足的背书声,宋新忍不住发问。
云琅也觉得奇异,想要弄清楚是不是安神香的原因,便道:“许是我昨夜睡前点了安神香的缘故,倒是睡得极好,还做了个好梦。”
“你点了安神香?”宋新一愣:“我怎么没感受到?”
云琅也一愣,是啊,宋新与他同处一室,为何这安神香只对他有效?
难道不是香的原因?
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宋新便已经收拾完毕,招呼他出门。
去讲堂的路上,宋新想起什么说:“昨日先生说的那三道经义题你可准备了?今日祭酒要问呢。”
云琅大惊:“祭酒要问?”
“你不知道?”宋新讶然。
“我不知道,先生没说啊。”
“说了啊,临走时说的。”
云琅懊恼:“我没听到。”
“怎么办?我就昨天打了一遍腹稿。”他忧愁道。
甚至都没动笔,一晚上过去,哪里还记得清楚?
还是三道,他现想都来不及,谁知道祭酒会问哪一道?
宋新安慰他:“没事,也不一定会点到你呢。”
讲堂里,身穿蓝色国子监监生服制的学生们分列而坐。
鬓发斑白的国子监祭酒站在堂前,讲解前先提问。
“云琅。”
坐在人群中的云琅心里一跳,暗道倒霉。
“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何解?”
云琅回忆着昨天打的腹稿,脱口而出:“君子之去就死生,其志在于天下国家……”
口若悬河,娓娓道来。
坐在他身旁的宋新仰头看着他,神情怪异,方才不是还说只打了遍腹稿么?云从嘉何时变得这般黄公好谦了?
一篇经义论文说完,祭酒捋了捋胡子,神情满意,点点头:“不错。”
他看着云琅眼中浮现欣赏,有心想要探探他的学识深浅,便没让他坐下,继续问:“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何解?”
随着第一道经义解完,云琅紧张的心跟着平静下来,见祭酒紧接着问第二道,也毫无慌乱,继续出言破题:“盖君子之动,必于义无所疑而后发……”
“……”
祭酒到底是祭酒,一堂经义课讲了大半天,令众人皆获益匪浅。
然此次课堂上,最出风头的当属云琅。
回去路上,他免不了被同窗们围着打趣。
“从嘉兄,祭酒可是颇为欣赏你,此次秋闱,你定是稳了。”
云琅有些脸红,谦虚道:“哪里,不过是祭酒宽厚,不愿在秋闱前打击我才如此说。”
宋新啧啧两声,斜眼看着他,阴阳怪气:“有些人还骗我说自己没做准备,怪不得昨日那么晚睡早上还起那么早,就是为了方才吧。”
“真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祭酒问我,我一紧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云琅不由汗颜,他当真没做准备,也不知为何,他今日只觉头脑清晰得惊人,神清目明,才思敏捷。
现场做的文章竟比昨日打的腹稿还要好。
众人自然不信,只有紧张起来忘记的,哪有越紧张越想起来的?
云琅百口莫辩。
不过大家也就只是调侃几句便过了,并未往心里去,继续说说笑笑谈论起祭酒讲的内容要点来。
是夜,云琅喊住正要上床的宋新,将手里的香递过去。
“这是家妹做的安神香,我用着还不错,子故兄要不要试试?”
宋新写策论写得头昏脑涨,闻言也没推拒,接过来道了声谢,放到床边几案香炉里点上。
他正要躺下,一转头却见云琅也正在点香。
“咱们一间屋子点两支安神香是不是太多了?”他问道,心生担忧:“明日起晚了要被先生责罚的。”
云琅收好火折子,看着细白的烟雾直直升起,抿了抿唇,迟疑道:“应该不会的。”
次日寅正,天还没亮,云琅便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听到一旁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与正在穿鞋的宋新对上视线。
昏暗的房间里,宋新乌黑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幽幽问:“从嘉兄,你那安神香,还有么?”
……
云琅五根香用完,七月也过完了。
任平生的案子闹得愈发沸腾,大街上出现了更多的文章策论,还有诗赋,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京城上下都知道了任平生的遭遇。
茶馆里,说书先生抓住时机,将任平生的事编成故事,说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扣人心弦,闻者伤心,听者义愤。
一时为任平生鸣不平的声音甚嚣尘上。
清风茶馆二楼包厢,袁赋正撑着几案,闭眼听楼下说书先生妙语连珠,说到精彩处,下方客人大声叫“好”,他也跟着拍了下膝头:“好!”
随从端着托盘从门外进来,将茶盏放到他手边,见他这模样不由笑了,道:“公子今日还敢跑来茶馆,不怕被人扔臭鸡蛋?”
随着任平生的事情传开,京中百姓对荣国公府可谓是骂声一片,荣国公府的大门口都成了烂菜叶堆积地了。
听说昨日荣国公下朝回来,还被人扔了臭鸡蛋,那臭鸡蛋不知道从哪里飞来,正中荣国公脑门,汁水流了满脸,气得荣国公要找人算账,结果毛都没找到。
袁赋想起昨日荣国公的狼狈,也跟着笑了,悠然道:“这京中有多少人知道荣国公府还有个袁赋,我走在大街上都没人认识,怕什么?”
随从微微一笑,又问道:“公子可知道最初那篇文章是谁写的?”
袁赋摇头:“不知。”
京兆府都没查到,他又怎会知晓?
“这人倒是抢在了公子前头出手。”随从道。
袁赋抿了口茶,神情闲闲:“省去了我的麻烦,也挺好的。”
“公子放弃任平生这颗棋子了?”
袁赋笑了笑,伸手拈起桌上棋盘里的棋子,放在手里把玩,道:“我留着任平生这颗棋不过是为了对付荣国公府,无论他在谁手里,只要能把箭射向荣国公府,就是好棋。”
随从点点头,声音低沉:“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急,最好的时机还未到,朝堂上还没吵出结果呢,得看看咱们那位皇帝陛下,这次是打算继续选择孝心,还是选择——民心。”袁赋手一松,棋子“吧嗒”落进棋盘,打乱了原本的棋局。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看着出列的御史中丞,众臣神情平静。
这几日每日都是这个流程,已经适应了。
龙椅上年轻的皇帝亦面容平静,不辨喜怒:“准。”
“陛下,臣要弹劾荣国公袁见山纵子行凶,仗势欺人,坏我朝纲纪!弹劾大理寺卿云仲远徇私枉法,迎合权贵,陷忠烈遗孤于死地!”
御史中丞话音落下,原本心如止水的众臣神情有了变化,皆看向站在文官前列的云仲远。
这几日御史中丞每日不是弹劾荣国公,就是弹劾昌平长公主,再不就是弹劾京兆府尹张朝晖,没想到今日又多了个云仲远。
任平生这个案子,虽然是由京兆府审理,但最后却是由大理寺终审。
任平生以“故杀”罪被判以绞刑,是大理寺做出的判决。
被弹劾的云仲远神情淡然,手持笏板站在队伍里纹丝不动,似乎御史中丞弹劾的不是他一般。
荣国公亦神情淡然,无他,这几天已经被弹劾习惯了。
皇帝便也直接越过他,看向“新人”云仲远:“云卿,你有何话说?”
云仲远出列,抬手施礼:“臣不认。”
“哦?”
“臣所做判决,皆依据律法,并无徇私之嫌,迎合权贵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御史中丞冷声道:“云大人既通律法,当知法理之外,还有人情,任平生所行,虽违背律法,却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尚有宽宥之地。”
“且任平生乃忠烈之后,云大人可知你此举,会令多少将士寒心?”
云仲远神情不动:“刑之大本,是为了防止生乱,国法不可纵复仇,若人人都如任平生一般,有仇私下报,那天下岂不大乱?”
“他为何私下复仇,不过是因袁茂仗着家世以其姊和名声相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三个回合,御史中丞落于下风,顿时甩袖不再和云仲远争论,转头朝皇帝叩首:“臣恳请陛下,重审此案,昭雪任平生,治荣国公及昌平长公主纵子之罪,以正朝纲,以慰天下!”
皇帝看着下方叩首的御史中丞,沉默良久。
他目光落在武官行列空缺的地方,眼神暗了暗,片刻,开口道:“此事容后再议。”
御史中丞抬头:“陛下……”
“邓卿的顾虑朕清楚,只是现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商议,昨夜刚收到的消息,平南侯遇刺失踪后,钦犯纪鹰徐正洪等人,也接连遭遇刺杀,均已身亡。”
“什么?!”众臣哗然。
这消息可谓重磅,私铁一案关系重大,任平生的事顿时被抛在脑后。
朝堂里的事瞒不住有心人,袁赋很快便知道了这次争论结果。
“公子,咱们要行动吗?”
袁赋皱着眉:“先等等吧。”
此时海棠苑的妘缨,也正皱眉:“陛下说容后再议?”
阿圆点点头:“是,陛下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商议……”
她将从小吏那里听来的话重复了一遍。
宫墙虽然高,但挡不住想要往上爬的人,他们将朝堂里的见闻,变成可以卖钱的货物,担着这些货物游走于京城各处。
阿圆说完忍不住捏了捏手,有些心疼,这些信息好贵呢,也不知道小姐为何要花钱买这种信息。
妘缨手指扣着石桌桌面,若有所思。
上次从迟风那里听了许多京城各个人物的关系,虽然迟风并未明确说明,但她也差不多推断出朝堂的局势。
太上皇虽然禅位,但似乎并不愿意放弃权柄,还是时常会插手朝政。
而当今皇帝是以支庶入主东宫,到底底气不足,再加上孝字当头,不得不被太上皇压制。
晋王无缘皇位,但身后有妘尚钦等一干以往他做皇子时的支持者,再加上太上皇有意扶持他制衡皇帝,所以势力不容小觑。
这样看下来,现在的皇帝,处于绝对弱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