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仲远的马车停在云家门口时,太阳刚刚落下山。
门房瞧见车来,连忙相迎,一面打发人去颐寿堂传话。
“二爷回来了。”他语气熟稔亲切。
却见以往都会回应他的云仲远并未理会他,也没立刻进府,而是站在马车边上,似乎是在等人。
门房愣了愣,下一刻便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从车里钻出来,正是那位才认回来的四小姐,随即他家那位向来不懂体恤人的二爷,竟然伸手搀扶着四小姐下来。
门房神情有些恍惚,上一次看见这种画面,还是二十年前二爷与前任二夫人刚成婚的时候。
云仲远当然不知道自己只是在女儿下车的时候扶了一把,竟然就让门房想了这么多。
他随妘缨一道进了府,这次没有先去颐寿堂,而是先送妘缨回了海棠苑。
妘缨进了里屋,掀开衣服看了眼自己的肩头,只见一片淤青。
阿圆惊呼一声:“小姐,怎么会伤成这样?”
“就是撞了一下,没事。”妘缨说道。
“这怎么能说没事。”素秋轻轻抚了抚伤处,担忧道:“没伤到骨头吧?”
声音传到外间,云仲远微微皱眉,吩咐亲随长亭:“去请个大夫来。”
长亭应声去了。
在颐寿堂坐等右等等不来儿子的云老夫人听说云仲远去了海棠苑,脸色沉了下来。
春兰小心翼翼替云仲远解释了一句:“听说是四小姐受了伤。”
受伤?
云老夫人皱眉,脸色更难看了。
莫不是惹了昌平长公主不高兴,受了责罚吧?
“去看看。”
大夫进了府,妘缨受伤的消息很快传开,云老夫人到的时候,各房夫人和小姐们都已经在了。
看见云老夫人,众人忙起身,乔氏道:“怎的还惊动了母亲过来?”
云老夫人看了眼云仲远,道:“我见你二叔连来颐寿堂请安都顾不得,急急忙忙送四丫头回了海棠苑,还请了大夫,担心出了什么事。”
云仲远惭愧施礼:“让母亲忧心了,是儿子的过错。”
“四丫头怎么样了?”云老夫人问道,由乔氏扶着在上首坐下。
“大夫还在诊治。”云仲远回道。
云老夫人蹙眉道:“到底怎么回事?四丫头不是去了昌平长公主府,怎会和你一起回来?又怎会受了伤?”
云仲远沉默一瞬,将京兆府发生的事隐去了案件细节,简单说了,说到妘缨挡住了任平生自裁,不由叹了口气:“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才让她受伤。”
虽然他对这个新出现的女儿并无多少父女之情,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伤,多少有些伤颜面。
云老夫人见不得他说自己不好,下意识为他开脱:“谁知道那任平生会突然发疯,你也没料到四丫头会去挡,这怎能怪到你身上。”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云仲远话中的重要信息。
“你说昌平长公主请四丫头去,是请她去算卦的?”云老夫人诧异道。
屋内众人也都看向云仲远,皆目露惊讶。
云仲远含糊“嗯”了一声,并不想在此事上多说,虽然妘缨算得很准,但作为自幼学习孔孟之道的儒生,这些神神鬼鬼玄而又玄的把戏,在他看来,非是正道,用这种把戏来断案,更是荒唐。
“她真算得这么准?”乔氏讶然。
云仲远语气淡淡:“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误打误撞吗?
也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算卦能有多厉害?
云老夫人却更关心另一件事:“昌平长公主怎会认识四丫头?”
这又涉及到城门口问冤的事了,云仲远正想怎么敷衍过去,便见女医从里间出来。
他松了口气,忙上前问:“不知小女情况如何?”
然而这幅模样落到云老夫人眼中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云老夫人眼神沉了沉,嘴角不自觉抿紧。
云仲远正听女医回话,并未注意到自家母亲的异样。
“小姐淤青有些严重,不过好在未曾伤到筋骨和脏腑,按这方子抓了药内服,再用这膏药外敷,最多七日,这淤青就能消退。”女医将一张药方和一个小瓷瓶递给云仲远,又嘱咐道:“切记不可按揉,否则会加重伤势。”
云仲远应下,将药方交给长亭去抓药,药膏则交给了阿圆。
“天色不早了,缨儿也无大碍,母亲回去歇息吧,免得劳累伤神。”
云老夫人看着没有离开打算的云仲远,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道:“你为着老三跑上跑下累了好几天,也早点回去歇息,四丫头这里有她们丫鬟看着,出不了事。”
云仲远施礼应“是”,又道:“儿子还有些话要交代她,让贞娘替儿子送母亲。”
见说不动他,云老夫人便也不再开口,扶着陈妈妈的手出了海棠苑,赵氏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各自神情难辨。
云老夫人离开,其他人也都起身告辞。
几个小姐落在大人后头,脚步慢慢。
云苒手指绕着腰间的丝绦,看了沉默不语的云熹一眼,意味不明道:“七妹妹前年感染风寒,一天一夜高热不退,二婶慌得什么似的,让人给二叔传信,二叔都没从衙门回来看七妹妹一眼。”
云绮忍不住扯了扯云苒的袖子,试图阻止她别再说了。
云苒手一动,便将袖子从云绮手中抽了出来,她怪笑一声,继续开口:“四姐姐不过是被撞了一下,一点淤青而已,二叔竟然亲自送她回来,又是请大夫,又是守在院里,啧啧,我可是第一次见二叔这么关心人。”
云熹停下脚步,沉了脸。
“五姐。”云绮道:“你别乱说。”
云苒瞥了脸色难看的云熹一眼,哼了声:“我说的是事实,哪里乱说了?”
“二叔那日没回来看七妹妹,是因为临时有公务要忙,二叔虽然没回来,但也给七妹妹请了太医不是吗?”云绮急忙打圆场。
云苒撇撇嘴:“可二叔这么多年从来没往芙蕖院去过,云缨才回来几天,二叔已经往海棠苑去了两次了。”
这话一说,云绮也语塞了,只好去拉云熹的手:“七妹妹,你别……”
她话还没说完,云熹便一把甩开她的手,几步跑远了。
云绮转头看向云苒:“五姐,你干嘛非要挑拨七妹妹和四姐的关系。”
“我不挑拨,难道她们的关系就很好了吗?再说了,二叔就是区别对待嘛。”云苒翻了个白眼,施施然转身离开。
云绮看着她走远,又看了眼云熹跑走的方向,不由沉沉叹了口气。
她回头看向海棠苑,抿了抿唇,不得不承认云苒好像确实没说错,二叔似乎真的很重视她们这位新认回来的四姐姐。
是因为没在身边长大,所以觉得亏欠,才会对她那么好吗?
此时海棠苑里,被云绮惦记的云仲远正肃容盯着妘缨,沉声问:“你认识任平生?”
妘缨心中一跳,面上平静道:“不认识。”
“那你为何会知道他的身世?”云仲远紧盯着她问。
原来是问这个。
妘缨道:“是卦象显示。”
卦象?
云仲远怀疑:“卦象显示凶手是任平生?”
妘缨笑了笑:“怎么会,算卦算的是‘事’,而不是‘人’。”
“天蓬落离,上见丙奇,阳火为男,凶气镇于离宫,正南之火地,丙奇之印为木,甲木入坤墓,乙木落空亡,印星双绝,四柱无根,卦象只能显示大致特征而已。”
“若非你们提前做过调查,也不可能直接指认出任平生来。”
一番话听得人半懂不懂,倒有几分高手风范。
云仲远看着她,神情有些古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一刻,才开口道:“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学问,还是莫要宣扬为宜,至于昌平长公主那里,你以后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吧,那袁家人,没几个好的。”
今日任平生的自述,着实让他大开眼界,也对荣国公府有了新的认知。
妘缨笑了笑,只点点头未语。
话说完了,云仲远也不再多留:“那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等云仲远离开,阿圆立刻凑到妘缨面前:“小姐,你何时学会算卦了?”
“看书学的。”
阿圆不疑有他,崇拜道:“小姐好厉害!”
妘缨笑了笑摇头。
在阿圆心里,自家小姐的厉害无需质疑,对算卦这件事的惊讶很快过去,又叽叽喳喳问起京兆府里发生的事来,妘缨一一答了。
素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说话,嘴角始终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
妘缨便开始在海棠苑养伤,期间哪里都没去,因为伤了右肩,行动不便,都是阿圆和素秋喂她吃饭。
好好养了三天伤,肩上青紫稍褪,第四日,阿圆从外头带回来了京城最新消息。
消息一,任平生杀害荣国公府三公子,罪不可赦,按律当斩,但念其有悔过之心,特开恩罪减一等,判处绞刑,秋后执行。
绞刑,即以绞绳勒紧犯人颈部使人窒息死亡的刑罚,同样是死刑。
妘缨垂了垂眼,问:“外头都怎么说这个案子的?”
阿圆咬着在外面买的桂花糕,想了想回道:“外面都说任平生胆大包天,身为举人却行悖逆之事,不配科考为官,有夸荣国公府还有太上皇通情达理,宽厚仁慈,还有人在问任平生为什么要杀袁三公子。”
“哦,那有人知道吗?”
“好像没有,不过好多人都猜测是任平生家境寒微,所以嫉妒袁三公子出身高贵,心有不平,所以冲动杀人。”
“是吗?”妘缨垂眼盯着面前散发着袅袅香气的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杯壁,看着里面青绿色的茶水波纹漾漾。
“没有人知道吗?”她喃喃。
“哦,对了,奴婢还瞧见好多太学生也在街上四处打听任平生的事呢,有个长得很好看的学生还和路边一个闲汉打起来了。”
妘缨意外:“为什么打起来?”
阿圆咽下桂花糕,喝了口茶清口,才说:“那个闲汉说任平生坏话,被那个太学生听见了,就和他打起来了,奴婢听见那太学生嚷嚷着说什么袁茂人面兽心,任平生杀他是为民除害,不过他很快就被他的同伴捂住嘴拉走了。”
妘缨淡淡一笑,其实还是有明白人的。
“哦!”阿圆忽然“啪”地放下茶杯,睁圆眼看向妘缨,凑近她,低声道:“小姐,奴婢在打听消息的时候,还听见有人在议论——”
她说着咽了口口水:“他们说平南侯在进京的路上遇刺身亡了!”
“小姐,您说这事是真的吗?”
阿圆还记得她们当时路上遇到平南侯,便是平南侯被人追杀,还中了毒,险些死了。
不会她们走后他又遇到刺客了吧?
妘缨笃定摇头“不是。”
这般斩钉截铁的语气令阿圆怔了怔:“小姐怎的这么肯定?”
“因为平南侯是个聪明人。”妘缨弯唇笑了笑。
总不至于一个坑里摔两次。
这消息,一看就是用来迷惑对手的。
陆则冕去江南,便是为了江南私铁之案,敢做这种形同谋反的事,背后牵连的不会是小人物,更不可能只是一个两个人。
这些人自然不会愿意陆则冕带着证据回京,免不了在途中行灭口之事,陆则冕又不是傻子,怎会猜不到他们的打算。
上次遇刺中毒,恐怕就是他以身做诱饵,想要钓出更多的人,只是没有想到对方手段阴狠,还用的是断魂砂这种很少人见过的南蛮剧毒。
要不是遇到她,今日这消息,就是真的了。
阿圆眨了眨眼,小姐什么时候对那位平南侯这么熟悉了,明明只见过几面。
不过小姐也很聪明,聪明人更了解聪明人也很正常。
七月末,天气更凉了,夜晚的风挟着寒意从半开的窗户溜进书房,将书页吹得哗啦啦直响。
端坐在书案前的少女丝毫不受影响,手里的笔运得飞快,一行行字在纸上如游龙般显现。
一张写完,再拿一张,一张又一张,夜色淡去,书案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写满了字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