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要怨怪你祖母,你祖父去后,家里全靠你祖母操持,她劳神累身,一时疏忽,并非有意将你丢在江宁府不管。”
妘缨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云仲远被看得尴尬,似乎也觉得理亏,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既然回来了,日后便是云家的女儿,自有家里为你撑腰,你便安心住下,不会再有人怠慢你。”
妘缨忽地笑了,开口道:“家里当真能为我撑腰吗?”
见她终于肯接话,云仲远不知为何,莫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只要你不是作奸犯科,为非作歹,云家自会护着你。”
“有父亲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妘缨微微一笑,慢慢说道。
听到这声“父亲”,云仲远微微一怔,脸上难得带了两分笑意,只不过这笑意很快又消逝,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留了,你好好学规矩。”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素秋眼里还带着红痕,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隐没,端着果盘的手收紧,指甲刮过瓷面,发出两声刺耳的声响。
声音引起站在她身旁的阿圆的注意。
“素秋姑姑,你怎么了?”阿圆问道。
众人闻言也都看向素秋。
素秋回过神来,笑了笑,道:“只是看到老爷,想起了以前小姐还在的时候,有些伤感。”
见阿圆目露担忧,她伸手摸摸阿圆的头:“我没事,都过去了。”
妘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素秋垂下视线,将果盘放到妘缨面前,拿起桌上的石榴,用小刀划开,轻轻一掰,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红艳艳的,像是一颗颗红宝石。
“小小姐,尝尝这石榴甜不甜。”她将一瓣石榴递给妘缨。
妘缨看她一眼,弯唇一笑,伸手接过来,拈起一颗石榴放进嘴里,笑道:“很甜。”
素秋也笑了,又拿一瓣分给对面的嬷嬷:“魏嬷嬷也尝尝,这两日教我们小小姐学规矩,辛苦您了。”
“哪里哪里,都是老奴该做的。”魏嬷嬷拿着石榴笑说道,心中却腹诽,什么辛苦,她根本就没教。
其实老夫人派她过来,主要目的也不是要她教这位四小姐规矩,不过是借着教规矩给这位四小姐一个下马威罢了。
作为受云家荣养的嬷嬷,老夫人的话她自然没有不遵从的理,但无奈——
四小姐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仅如此,这位四小姐还简单粗暴地向她展示了一番海棠苑的规矩——
徒手掰断了她的戒尺!
那戒尺可是楠木做的,坚硬厚实,就这么被四小姐轻松掰断了。
她毫不怀疑,对方也能轻松拧断她的手,或者脖子。
魏嬷嬷呵呵笑着,摸摸脖子,又摸摸袖子里沉甸甸的荷包,剥下一把石榴塞进嘴里,满口香甜。
她舒心地叹了口气,识时务者为俊杰,有钱拿又不用干活,还能在这院子吃香喝辣,有这样的好日子不过,干嘛非要找死?
她看这四小姐有礼得很,根本不用学什么规矩嘛。
有礼的妘缨翌日一大早就带着阿圆违背云老夫人的命令出了门。
两人走到角门处,果不其然被门房拦下了。
“四小姐,没有老夫人的命令,您不能出门。”门房挡在门口说道。
然而他话刚说完,眼前便出现了一个银元宝。
门房瞪大眼,错愕抬头看向阿圆。
阿圆将银子往他面前递了递:“现在可以放我们出去了吗?”
面前的银元宝看着分量就很足,绝对超过五两,门房不由咽了下口水,这一个银元宝,抵得上他半年的月钱了,可是——
“还请四小姐见谅,小的不敢违抗老夫人的命令。”他施礼说道,态度恭敬多了。
虽然这钱很诱人,但为了这钱搭上前程还是很不值得的,不过不妨碍他和四小姐打好关系。
没想到穿着素朴的四小姐竟然这么有钱,还这么大方。
妘缨闻言点点头,问道:“也就是说,你要是放我出去了,你会受罚?”
“是。”
“那要是不是你主动放我出去的呢?”
门房一愣,不明所以:“四小姐此话何意?”
妘缨微微一笑,将银元宝塞进他手里:“拿着吧,就当做我给你的赔礼。”
赔礼?
门房再次一愣,正摸不着头脑,下一刻就见面前的女子抬起手,还没等他反应,便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身子一软。
原来是这个赔礼啊,门房心中想到,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抓着银元宝拢进袖子里,随后陷入昏迷。
妘缨看了阿圆一眼,阿圆立刻两手张开放到嘴边,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快来人,有人晕倒了!”
喊了一通,见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过来查看,两人才施施然迈步出了门。
“小姐,凌识打听过了,北安街离这里不算远,走路小半个时辰就能到,小姐看咱们是走路过去,还是让凌识把马车赶过来?”
她们入府后,凌识便被安排去了马厩,云家原本有车夫,多添一个人就一份花销,执掌中馈的乔氏曾委婉提议将凌识辞退,被妘缨以“凌识吃穿月钱她自费”为由拒绝。
不用云家出钱,乔氏自然乐意,也就没再提这事。
妘缨看着外头人来人往,道:“走过去吧,也逛一逛,认认路。”
“好。”
两人缓缓漫步而行。
此时天色还早,清晨的阳光才刚刚洒落,但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金银楼,胭脂铺,茶馆酒肆……
丹楹刻桷,雕梁画栋,彩旗招展。
这就是京城。
江南已足够繁华,却也比不过京城的金碧辉煌。
阿圆四下张望,时时发出惊叹声。
“小姐,京城果真繁华。”
天子居所,能不繁华吗?
妘缨笑了笑,朝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明明灭灭,分辨不清。
两人正走着,忽听身后传来呼喝声,道路上的行人连忙散开,妘缨和阿圆被推挤着让到路边。
只见一辆带有皇家标识的马车由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们簇拥着,缓缓而过。
有初到京城的外乡人不由发问:“这是哪位王公大臣出行?”
“是晋王妃的仪仗。”
妘缨身子一僵,倏然抬眼朝马车离开的方向看去。
“原来是王妃啊,怪不得这么大阵仗。”
阿圆忍不住激动拉住妘缨的手臂:“小姐,是王妃呢。”
那可是比她之前见过的平南侯还要尊贵的皇亲国戚呢。
不过再尊贵,也尊贵不过长公主,阿圆想到自家小姐还与昌平长公主面对面说过话,又觉得王妃也不过如此,心情不由平静下来。
“还是小姐您厉害。”她转头看向自家小姐。
却见小姐似乎有些不对劲,脸色难看得不像话。
阿圆大惊,忙抚着妘缨的背:“小姐,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您别吓奴婢!”
妘缨屏住的呼吸放开,空气涌进胸腔,她用力喘了口气,扬唇笑起来,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没事。”她说道。
街边的路人还在议论刚刚过去的晋王妃。
“晋王妃这是又去相国寺礼佛去了。”
这人说完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笑什么?”外乡人不解。
“外地来的吧?这都不知道?”
这话勾起了外乡人好奇:“到底是什么事?烦请老哥给说说呗!”
“这晋王妃说是去礼佛,其实是去求子呢。”那人压低声音说道。
他声音虽小,却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有知情人也跟着笑。
笑得那外乡人莫名其妙的:“这求子不是妇人常情?有甚好笑?”
“倒也不是笑这个,只是这晋王妃与晋王成婚八年,求子也求了八年,每隔三个月就要往这相国寺跑一趟,却偏偏连着两胎都生了女儿,这也罢了——”那人说着又压低声音:“偏偏两个女儿还都不满一岁就夭折了。”
“都说这晋王妃是得罪了送子娘娘呢。”
“说起来也是可怜人。”
“嘁,人家王妃之尊,用得着你一个泥腿子可怜?”
“那怎的?我一个泥腿子就不能可怜人了?”
“人家吃的什么住的什么,你吃的什么……”
两人争执起来。
妘缨转身迈步:“走吧。”
阿圆忙放下热闹跟上。
“小姐,果然是京城呢,没想到奴婢有一天还能听到皇亲国戚的秘闻。”
妘缨神情平静:“既然能让你听见,便不是秘闻。”
“也是。”阿圆点点头,很快将此事丢开。
两人又走了一段,阿圆忽然指着前面,眼睛一亮:“小姐快看,那是不是就是咱家的茶馆?”
前方一座二层茶馆屹立在街角。
茶馆檐下挂着青帘,帘上写着“福顺茶馆”四个字,还在下头绣了个茶壶的样子。
这福顺茶馆,乃是嫁妆里唯一一家位于京城的铺面。
范老太太当初给女儿备嫁妆,特意在京城购置了几间铺面给女儿,穿的衣裳,用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还有吃的蜜饯铺子,再加上这间茶楼,都是按照女儿的喜好来准备的,就为了让女儿能在京城过得舒心。
但不想后来夫妻两人和离,嫁妆一分为二,胭脂铺子和蜜饯铺子给了云家,金楼卖了,剩下这间茶馆,因为急着启程回江宁,便没盘出去,再加上这些年生意一直还不错,就这么留了下来。
妘缨和阿圆迈步进了茶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伙计蹲在楼梯口打盹。
“怎么回事?”阿圆不解:“不是说生意很好的吗?”
这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阿圆的声音惊醒了打瞌睡的伙计,伙计睡眼惺忪睁开眼睛,看到两人眼前一亮,忙上前:“小姐里面请,二楼也还有位置,小姐看看想在大堂还是上二楼?”
阿圆看着他问道:“你们这茶馆怎么没客人?”
伙计呵呵笑道:“二位姑娘不就是客人吗?”
妘缨道:“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谁叫我?”
她话音刚落,便见通往后院门口的帘子被掀起,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目光一扫,看向妘缨和阿圆:“我是这家茶馆的掌柜,是你们找我?不知是有何事?”
妘缨从袖中取出茶馆的房契和地契,展示给掌柜的看:“我是这间茶馆的东家。”
东家?
掌柜的和伙计皆是一惊,掌柜伸手接过契书,认真看过。
片刻,他抬头,有些疑虑道:“这茶馆何事易了主?”
他怎么没收到消息?
“也不算易主。”妘缨如实道:“这茶馆是我娘的嫁妆,我是这茶馆原本的东家的女儿。”
这间茶馆在阿廿的母亲去后,便一直是范老太太在管,范老太太去世,便落入了范家手中。
王掌柜是范家接手后新换的掌柜,他并不清楚范家的事,听到妘缨说这茶馆是嫁妆,不由愕然。
“这……”他还有些迟疑:“待我去信江宁府问问东家,再……”
王掌柜话还没说完,便被阿圆打断——
“嘿,我说你这人,也忒笨了,这房契地契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假?你东家就在你面前呢,就是我家小姐!你还要给哪个东家写信?”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掌柜的。”
阿圆嫌弃地上下看了眼他。
王掌柜脸色涨红,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妘缨在桌边坐下,看着王掌柜问道:“茶馆为何没有生意?”
王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回东家的话,是因为这条街上最近新开了一家茶馆,请了商州有名的说书先生,客人都往那边去了。”
妘缨眉头微皱:“这店开了二十多年了,都没积累下老主顾吗?”
“不瞒东家说。”王掌柜叹了口气,“福顺茶馆之前之所以生意好,是因为茶馆里的糕点好吃,但去岁东家、呃,前东家嫌给做糕点的师傅工钱太高了,减了糕点师傅的月钱,那师傅不肯干了,直接辞了差事。”
“后面茶馆生意就不行了,到今年初,街上那家新的茶馆一开,我们福顺茶馆彻底没了生意,小的正着急呢,没想到东家您就来了。”
妘缨点点头,看着王掌柜一笑:“既然茶馆没生意,那就换个生意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