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菊皱着脸,努力想了许久,不由泄气:“大人恕罪,奴婢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她也只是远远看到一眼,那女人很快就回头离开了。
她并未刻意去注意她的样貌,只记得长得挺好看的,但要让她描述,她还真描述不出来。
“记不清便算了。”王眷也不为难她了,正要询问她别的问题,就听有人插进话来:
“你看看可是这个人?”
他回过头,见妘缨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像。
妘缨将画像举到香菊面前,再次说道:“你看到的那女子,是否就是画像上这个人?”
香菊的目光落到画像上,瞬间瞪大了眼睛,脑海中原本有些模糊的人影立刻清晰起来,她止不住地点头:“对对,就是她!和这画像上一模一样。”
“连她那日穿的衣服和发髻头饰也和这画像上一样。”她又补充了一句,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妘缨。
妘缨却没看她,转身将画像呈给王眷。
王眷接过画像看了看。
画像上的女子长着一张有些雌雄莫辨的脸,面如傅粉,唇若点朱,五官清丽柔婉,然而广额丰颐,骨相硬朗,看着又有几分男相。
男相……
王眷心里一动,念头刚起,便听妘缨开口。
“大人,这是个扮作女装的男人。”她说道。
王眷抬头看向她:“如何确定?”
“他有喉结。”妘缨道。
王眷低头看向画像,果然见“女子”脖颈处画了明显的凸起,只是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人脸上,一时没有看到。
“男人?!”底下香菊忍不住惊愕出声。
随即一想,竟觉得合理,怪不得她看着那女子总觉得怪怪的,莫名有种违和感,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一说他是个男扮女装的男人,立刻就顺畅起来了。
但——
与郭二公子私会的竟然是个男人?!
范大老爷神情难看。
郭应春说自己心有所属,不想同他们范家结亲,这才对六姐儿下了杀手。
所以,他心有所属的对象,竟然是个男子吗?
怪不得他爹娘无论如何也不答应退婚,原来如此。
合着把他们范家当冤大头呢!
“范老爷可认得这画像上的人?”
上方传来王眷的声音,范大老爷吸了口气,压下怒火,抬头看王眷朝他举起的画像。
他上前两步仔细看了几眼,摇头:“不认得。”
王眷颔首,心中有了数。
他放下画像,对范大老爷和香菊二人说道:“本官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二人施礼告退。
离开时,范大老爷没忍住回头看了眼,见王眷拿着画像从案前起身,与妘缨说着话往后堂去。
两人走在一道,一个从容随和,一个神情自若,气质仪态莫名相合,看着倒比他这当舅舅的更像一家人。
这个他从未放进眼里的外甥女,不知从何时起,变得他连半点也看不透了。
范大老爷的心事妘缨并不知晓,她正随着王眷一道又往监牢去。
“这画像是你方才才画的?”王眷搓了搓自己手指上的墨迹问她道。
妘缨点头:“是。”
一旁的王京华附和道:“我看着她画的。”
她说着看向妘缨,满眼钦佩:“阿廿书画之道非我所能及。”
王眷看着手里的画像点头赞同,不过他更关心另一件事:“这人你认识?”
“不认识。”妘缨道:“是昨夜梦中所见。”
梦中所见。
虽然心中已有与之相同的答案,王眷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世上竟当真有托梦这样的事?
而且这梦托得未免也太清晰了些吧?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矣。”他感叹道。
妘缨但笑不语。
三人很快来到监牢前,刚走近,便见监牢门口有人出来。
样貌精致,形容昳丽,脖子上添了一道血迹,从侧颈蔓延到下巴上,看起来危险又邪气。
正是方才进去的陆则冕。
“侯爷。”王眷施礼问道:“情况如何?”
陆则冕正拿着手帕认真擦手上的血,一时没说话。
羽书代替他做了回答:“郭应春已经招了,这是供词。”
他将手里的纸递给王眷。
王眷伸手接过,看了两眼,神情微凝,忙又合上,转头看向妘缨。
他还没开口,妘缨已经识趣地提出告辞:“大人,若无别的事,民女就先回去了。”
王眷微笑点头,嘱咐了一句:“阿廿姑娘,你今日与本官所言,还请莫要再同别人说起。”
妘缨自是答应。
就算王眷不说,她也没打算把这些事再告诉别人。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连“侯爷”都牵扯进来了,很显然不是小事,且大概率涉及朝政,她可不想蹚这些浑水,一不小心成被殃及的池鱼。
妘缨利落地转身告辞,王京华与王眷打过招呼,也跟着离开。
看着两人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王眷这才将供词打开,仔细看过。
里面涉及的人物与他猜测的大差不差,他倒没什么意外,直到在其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辛东?”王眷愕然,“他竟然是安插的探子?”
陆则冕将脏了的手帕扔给羽书,看了迟风一眼。
迟风便将他抓住辛东半夜用信鸽给人通风报信的事说了。
王眷抿唇,对陆则冕拱手:“是下官治下不严,待事情查清,下官便向陛下上书请罪。”
陆则冕颔首:“王大人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就好。”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被转移走的兵器找到,此事本侯去办,至于梵音寺和郭家,便交给王大人了。”
“另外,纪鹰那边暂时先不要惊动,以防他狗急跳墙生起兵乱,等本侯回来,再做处理。”
王眷拱手领命应下,手里哗啦一响,他这才想起画像的事。
“侯爷,这是与郭应春在梵音寺私下见面那人的画像。”他将画像展开。
“这人是个扮做女装的男子,不知侯爷可认识此人?”
陆则冕目光落到画像上,羽书也凑过来,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他一时又想不起来。
“是唐丰身边的幕僚冯青。”陆则冕说道。
唐丰是太平州固县知县,也是私铁案的主要嫌疑人之一,那座被私自开采的铁矿便在固县境内。
只是事发之后,还没等抓他的人赶到便死在家里,调查发现是被人灭了口,而他身边的幕僚冯青在这之后不见了踪影。
官府画了冯青的画像到处通缉,但一直没有消息。
他们来的时候看过卷宗,里面就有冯青的画像。
羽书恍然:“原来是他。”
他看着画像上的人,啧啧两声:“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踪影,原来是扮成了女人。”
私铁案事关重大,消息传到朝廷便由皇帝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共同调查,未经过提点刑狱司,是以王眷对案件细节并不清楚,但唐丰此人他还是知道的。
“看来这冯青也是被安插的探子,他背后的主子莫非便是纪鹰?”王眷说道。
陆则冕没回答,只看着画像忽然问道:“这画像从何而来?”
王眷一怔,思绪被打断,也没隐瞒,回道:“是阿廿姑娘画的。”
陆则冕挑眉:“她见过这个人?”
“是,也不是。”王眷道:“是她在梦里所见。”
梦里所见?
羽书眨眨眼睛,真的假的?这也行?
陆则冕笑了笑,淡淡道:“是吗?”
他表情莫测,看不出来信是没信。
王眷道:“不管这画像从哪里得来,总归是为我们提供了线索,这下要找人,可就方便多了。”
“多亏有阿廿姑娘提供这些线索,要不然这案子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找到突破口。”
他为妘缨说了两句好话。
陆则冕表情未动,但没再揪着妘缨不放,转而道:“既有了线索,便办事吧。”
他说完便带着羽书往外走,迟风依旧留在王眷身边。
王眷目送陆则冕离开,也没耽搁,立刻安排人往各处行动。
……
……
妘缨离开府衙后,便与王京华分别,自己回了范家。
回到西偏院,正好赶上厨房送午饭过来。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阿圆站在门口焦急张望,看到妘缨的身影眼睛一亮。
她高兴迎上去:“小姐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奴婢还担心饭菜凉了。”
妘缨将手里的红豆糕递给她,一面道:“下次我若是到了饭点还没回来,你们先吃便是,不用等我。”
“那怎么行?小姐允许奴婢和素秋姑姑一道上桌吃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怎么能不等小姐就动筷子?小姐对我们好,我们记在心里,可不能因此而失了本分。”
素秋也从屋里出来,闻言附和了一句:“阿圆说的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小小姐以后是要回云家的,云家可不比范家,下人和主子同桌吃饭,放在云家是要挨板子的。”
更别说下人先于主子动筷子了。
高门大户大多规矩森严,妘氏亦是如此,只是妘缨从不曾将阿圆和素秋当作奴仆,对她们自然没有对下人那般要求,只希望她们能随性自在便好。
但阿圆和素秋好像反而更不自在了。
“也罢。”妘缨失笑摇头。
或许对她们而言,做奴仆该做的事,守奴仆该守的规矩,才是随性。
不过说到奴仆,她倒忽然想起素秋和阿圆的卖身契还在丁氏手里,还得找个机会拿回来才是。
接下来的几天,妘缨都没有出门,在家看书写字画画,同阿圆和素秋喝茶聊天,难得过了几天无人打扰的舒服日子。
直到这日门房来报,说有个叫凌识的男人求见。
妘缨从躺椅上起身,叫阿圆和素秋道:“走吧,在家闷了几天,带你们出去逛逛。”
阿圆欢喜答应,素秋却摇头道:“小小姐和阿圆去吧,奴婢就不去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还没怎么逛就先累了,扫了你们的兴致不说,我身体也受不住。”
见她不想去,妘缨也不勉强,带着阿圆出了门。
在角门处,与凌识汇合。
“听说汇丰楼的樱桃煎很不错,咱们去尝尝,我请客。”妘缨说道。
阿圆自然是小姐说什么她是什么,凌识虽然被“汇丰楼”三个字震了一震,但作为被请客的人,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倒不是他想拒绝,而是汇丰楼乃是江宁府最豪华的酒楼,听说进去一趟至少得花费三四两银子。
三四两银子,可以抵得上他们家近半年的花销了。
往常他路过汇丰楼时连脚都不敢停,顶多只敢往里面远远望一眼,没想到也会有在里面用饭的一天。
妘缨一锭银子抛进汇丰楼伙计的怀里,换来伙计殷勤的笑容,毕恭毕敬将三人引至楼上包厢。
上完菜,伙计便退了出去,贴心关上了门。
三人分案而食。
妘缨夹了樱桃煎放进嘴里,细细品尝一番,不由微微皱眉,没再碰那道樱桃煎。
“小姐怎么不吃?”饭毕,阿圆注意到她桌上动也没动的樱桃煎,不由开口问道。
妘缨喝了口茶,微微摇头:“不好吃。”
不好吃吗?
阿圆将碟子里最后一粒樱桃放进嘴里,又看了眼凌识已经空了的碟子:“挺好吃的啊。”
妘缨见此便将自己桌上的樱桃煎放到阿圆桌上,一面道:“太甜了,樱桃煎不是这样的。”
阿圆重新拿起筷子,一边吃樱桃煎一边问道:“小姐还会做樱桃煎?”
妘缨笑了笑:“我不会做,只是喜欢吃。”
她说着目光有些悠远起来,眼前仿佛出现一颗高大的樱桃树,有人在树上朝她喊:“小樱桃你快过来,你看这樱桃又大又红,给你做樱桃煎吃好不好?”
“小姐?”
眼前的画面随着这道声音很快消散了,妘缨回过神,看着阿圆一笑:“吃吧。”
她说完看向已经停了筷子的凌识:“你来找我,是想同我说做车夫的事?”
凌识忙道:“小姐明鉴。”
“我已经和我大伯他们商量过了,他们也同意我随小姐去京城,给小姐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