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岸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程曦那副双手抱胸、歪头质问的模样,心里那股兵荒马乱又翻涌上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昨天早上,你看沈知行那封信的时候,我看到了信封上他约你在县城见面。今天早上岗哨说你一个人去了县城,我以为你去见他。”
程曦没有放过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里的质问又沉了几分:“那你昨天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你看到信,心里不舒服,为什么不问我,我到底去不去见他?非要今天冲到公园里来抢人。”
秦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可以背出全师所有的战术条例,可以在沙盘上推演任何一场演习的攻防,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我怕问了,答案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毕竟你们是青梅竹马。这桩婚约,你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我怕你心里还有他,怕你后悔。”
她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往前走了半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秦岸,你觉得我是那种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的人吗?我说了不离婚,就不会走。我说了试试,就是真的想跟你试试。沈知行约我见面,我昨天看完信就撕了。我今天来县城,是来找卢绍元谈翻译的事。说到底,你就是不信任我。”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秦岸手里。
信封上写着“沈知行收”。
“这是我回沈知行的信。你要是还觉得不踏实,自己看。”
秦岸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
然后他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程曦的字迹一笔一划,干净利落,就像她开方子时的笔迹一样。
“沈同志,谢谢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但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和我爱人感情很好。祝你前程似锦。——程曦。”
秦岸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好像确实有些……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理亏。
他抬起头看向程曦,正要开口,程曦瞪了他一眼,丢下一句“先回去”,转身就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秦岸连忙跟上。
小张跟在身后,看着自家团长那副亦步亦趋的模样子。
心中感慨,原来团长是怕嫂子被那个青梅竹马拐跑了,所以才追了一路。
想起程曦刚来家属院时那些传言,说这桩婚事是硬凑的,说团长连接都不去接,说两人迟早要离。
现在看来,团长才是那个怕被甩的人。
啧啧啧。
到了吉普车旁边,秦岸抢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程曦毫不客气地坐进去,秦岸跟着从另一边上了后座,挨着她坐下来。
小张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排,默默把视线移回正前方,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沿着土路缓缓驶出县城。
秦岸偏头看了看程曦,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但嘴唇还是微微抿着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清了清嗓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膝盖不经意地蹭到她的腿。
程曦没动。
他又往那边挪了半寸,压低声音开口:“程曦....”
“不要跟我说话,我现在想睡觉。”程曦偏过头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些生气。
不是因为他吃醋,吃醋说明他在意。
但他在意的方式是冲进公园里抢人,还把卢绍元错认成沈知行,闹了那么大一个乌龙。
要不是她随身带了那封回信,他是不是到现在还在心里犯嘀咕?
说到底,还是不信任她。
而且她确实累了,早上起那么早赶公交车,一上午翻译了几十页资料,又被卢绍元堵在公园里表白,又被秦岸冲过来抢人,这一天的信息量大得她脑子发胀。
秦岸也就真的乖乖坐在一旁,不敢再开口了。
小张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团长平时在训练场上训他们跟训孙子似的,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听得见,现在被嫂子一句“不要跟我说话”就给堵回去了,乖得跟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似的。
车子继续往前行驶,程曦的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不知不觉往旁边歪过去。
秦岸小心翼翼地抽出车座底下那条薄毯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又把她的脑袋拨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驾驶座说:“小张,开慢一点。”
小张应了一声,把车速又放慢了些。
他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憋住,从后视镜里看着秦岸那副小心翼翼护着程曦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团长,你才被嫂子训完,现在又偷偷给人家盖毯子,你这......”
秦岸偏头看了他一眼。
小张立刻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吉普车在午后的阳光里平稳地往前开,程曦靠着秦岸的肩膀,呼吸又浅又匀,大概是累极了,睡得比在帐篷里还要沉。
秦岸低头看着她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睫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她还在他身边,那就什么都好。
一回到家属院,程曦就醒了。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毯子,又看了看秦岸的肩膀。
她刚才一直靠在那里,他的军装袖子上被她压出了一小片褶皱。
她气消了一些,但还是没有跟他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秦岸跟着下车。
到了院门口,哨兵立刻立正敬礼:“团长,嫂子,你们回来了。团长,师长说有急事找你,让你一回来就去他办公室。”
程曦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那你先去忙”,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秦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沉默了片刻,还是转身朝师部方向走去。
两名哨兵的目光在秦岸和程曦的背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等人走远了才压着嗓门嘀咕:“不会吧,嫂子这是给团长甩脸色?咱团长可是全师最凶的团长,嫂子怎么敢……”
小张从驾驶座上探出头,看着两名哨兵那一脸世界观崩塌的表情,轻轻嗤了一声:“这算什么,更精彩的我都看过呢。你们是没看见团长今天在公园里那架势。算了算了,不说了,说了团长又得罚我跑圈。”
他把车窗摇上,发动车子往停车场开去,留那两个哨兵站在原地继续怀疑人生。
晚上,秦岸从师部回来,推开院门,堂屋里静悄悄的。
廊下的灯亮着,程曦那间房的房门关着,但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片刻,先去洗漱,换了干净的作训服。
回来时那扇门还是关着的,里面的灯光还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程曦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你来干什么。去那边睡。”
秦岸没吭声,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动作一气呵成,连个犹豫的停顿都没有。
程曦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人怎么还耍上无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