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昼夜兼程,纵使体魄强健如秦璋,眉宇间也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凡人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钢铁铸就。
卫菡望见他踏入房门,下意识起身相迎,缓步走到他身侧,正要抬手替他卸去外层铠甲常服,手腕倏然被他攥住。
掌心力道沉得异于往日,带着一路行军积攒的紧绷与沉滞。
卫菡心中微怔,略有不明地抬眼望向他。
秦璋手指摩挲着她的腕骨,沉默不言,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角,周身重量隐隐倾向她,双臂收紧,稳稳将她拥入怀中,仿佛他此刻全身心都依赖着她。
清晰感知到他此刻卸下了帝王的锋芒,只余无处宣泄的倦怠与依赖,卫菡心下一软,她没有出声惊扰,安静任由他抱着。
许久,才听见他沉沉吐息,仿佛缓过劲来一般,她缓缓抬手,轻柔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道:“浴汤已经备妥,我扶皇上去沐浴解解乏吧。”
秦璋缓缓松开些许臂膀,拉开寸许距离,足以看清彼此眼底情绪。
他嗓音浸着一路风尘的沙哑,低声吐出两个字。
“一起。”
卫菡心头微顿,轻轻抽动了一下,眼底略有迟疑,可迎上他深邃裹挟着暗流的眼眸,那一点犹豫悄然消散,默然应下。
随军之前贤妃所言犹在耳畔,她随军相伴,本就该安抚君心,君王有所求,她并无推脱的立场,况且,她也不反感与他那般亲密。
虽然今日两人都有些臭了。
内室热气氤氲,暖汤漫过青石浴池,蒸腾水汽朦胧了一室光影。
此处的汤池都足见是被特意修整装饰过的,虽比不上皇宫的瑶池汤浴,可人身在外,连续奔波得以惬意沐浴,也不介意什么规制了。
温水消融了连日赶路的疲乏,水波轻轻荡漾,隔绝了外界军营的喧嚣。
秦璋抬手揽住她的腰肢,温热的触感透过水汽层层漫上来,周遭静得只剩下彼此平缓的呼吸。
没有急促的冲撞,只有缓慢缠绕的亲近,水汽模糊轮廓,消融在眼底,肌肤相贴,无声的缱绻在温热汤水中缓缓蔓延,暗流涌动,不必言语,旖旎的氛围在空气里流转。
待沐浴完毕,两人更衣躺卧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榻之上。
一番温存过后,卫菡浑身酸软,倦怠席卷全身,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此刻她的脑子里更是无暇顾念其他,只懒懒倚靠着他,半晌不愿动弹。
身侧的秦璋却并未入眠,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着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方才的疲惫尽数褪去,一双眸子沉沉明亮,思绪依旧清明。
卫菡心底压着那个叫恕风的男人带来的消息,一桩心事悬在心头,扰得她根本无法安心入睡。
她敏锐察觉到身侧之人同样毫无睡意,稍一踌躇,缓缓转过身,撑着慵懒的身子,眼波流转正视着秦璋,犹豫着开口:“皇上还不睡吗?”
卫菡迟疑片刻,轻声开口:“皇上还未有睡意?”
秦璋目光落在帐顶绣纹上,淡淡应声:“心中尚在思虑军务,你若是乏了,只管先睡。”
卫菡一时默然。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向他隐瞒,可真正到了要摊开话语的时刻,千头万绪堵在心口,竟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秦璋何等敏锐,转瞬便捕捉到她眼底藏着的心事,视线徐徐转向她,落在她眼里的湿润,嗓音放缓:“你有话要同我说?”
卫菡眼皮轻轻颤动,下意识咬住下唇,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方才辗转思索,此番大军北上,行军路线恰好要途经襄王藩地,战事当前,各处藩王动向皆是重中之重,便不由得想起襄王……”
毫无征兆地听她提起此人,秦璋眉峰微抬,眼里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叫人无法捕捉,面上却从容作答:“襄王镇守北疆侧翼,接到旨意后已整顿属地守军,等候大军会合。我早已安排人手密切监视,不会出乱子。”
话音落下,他眸光微深,直直看向卫菡,声音愈发轻了下来,仿佛是怕惊到了她一般:“无端地,你怎会突然提起襄王?”
卫菡未觉他的变化,一味地沉浸在此情绪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思索着该如何与他坦白。
她心里清楚,迟疑不决只会徒增猜忌,随军途中的事情,皇上他未必没有耳目,只怕这一路来的动向他都了如指掌,既然早已下定决心坦诚,便不必继续畏畏缩缩,否则落在对方眼里,她的犹豫与踌躇,还不定是为什么缘由。
于是,她抬眸迎上秦璋深邃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我心中有一事想问,不知……魏家如今,是否与襄王有所关联?”
听闻她抛出的问话,秦璋眼底眸色骤然沉了几分,徐徐开口:“你口中所说的关联,指的是什么?”
卫菡紧紧抿住唇,一时进退维谷。
这话问的十分棘手,想要寻一个稳妥的说辞,难如登天,稍有不慎,或许还会将自己牵扯进去。
可秦璋问出这句,好似并未打算静待她答复,眼神落在她的眼底,分辨着她每一瞬的情绪,紧跟着缓缓追问:“是故交,还是私交?”
这二者,一字之差,内里含义却是云泥之别。
卫菡头皮紧绷,瞬间听懂了他话里暗藏的深意。
倘若只是故交,不过是往日相识,京中官员彼此有旧的数不胜数,不值一提;可若是私交,往来深浅、所图为何,便耐人寻味了……
更何况魏丞相与襄王,皆是朝堂之上最为敏感的人物,半点牵扯都能掀起风浪,这二人若是有什么私交,谁会相信他们之间端的是纯正之情呢?
她正暗自斟酌,思索应当如何措辞,秦璋微微倾身靠近。
温热轻浅的呼吸拂在她面颊,明明语调听不出波澜,落下的话语却叫卫菡身躯微微一颤。
“倘若非要论二者之间有什么牵扯,朕倒是记起一桩旧事——当年襄王,曾有意求娶魏家嫡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