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番揣测,贤妃话语蓦地堵在喉间,抬眸静静望了她许久,缓缓开口:“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难不成我会在这般危难关头算计你?就算要与你相争,我也会堂堂正正较量,何苦挑选这个时机?”她蹙着眉头,哼笑了声,“纵使最后赢了,终究胜之不武。”
卫菡神色倏然变幻,眸色凝重地凝望着贤妃,良久,忽然轻轻一笑,缓缓摇头:“是我小人之心了。”
贤妃没空去计较她的这番心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向她,语气语重心长地:“一旦踏出宫门,宫中这套礼法规矩便约束不住旁人,到时候你贵妃的身份还有几分分量,谁也说不准,我知晓你近来和魏家日渐疏远,可眼下这种关头,你万万不能断了向魏家求助的路子。”
卫菡眼皮微微一跳,深邃的目光落在贤妃身上,一时默然无语。
无论是交浅言深,还是交深言浅,贤妃今日显然是说过头了。
可能在此时对她说出这番话的人,即便不是朋友,也绝非仇敌的心思。
贤妃没有注意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流光,错开视线,眼底添了几分郑重:“这话原不该由我来说,只是我瞧着你,似乎并未看清前路暗藏的风波,倘若不提醒你一句,你真遇上不测,我心中难免难安。”
卫菡端坐未动,神色未改,轻声反问:“先前你说沙场之上的凶险,不是我一介妇人能够亲眼触及的,若是后宫女子轻易便能身陷战阵,大启百万将士岂不是形同虚设?既然如此,又为何说我此行处处危机?”
贤妃眉头微蹙,不愿直视她,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你又何必同我装傻,魏疏宜,倘若此番陛下点名随行的人是我,我同样不敢有半分松懈,你是魏家之女,我是徐家之女,身居深宫之内,自有尊荣加身。可离开皇城,茫茫关外,谁又认得魏、徐二姓?”
卫菡瞳孔骤然一震。
原来贤妃心中一切了然,方才闲谈之时,竟一直装作懵懂不清的模样。
果然,人从不是单面的,也从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将此人定性。
“正因如此,我才盼着你能够平安归来,以贵妃的身份。”
贤妃抬眼看向她,这一眼没有往日的试探算计,没有暗藏的打量,那份期许真切而坦诚。
她想要安然归来的,不是魏疏宜这个人,而是属于帝王的女人,是身居后宫的贵妃。
……
夜色浸着微凉,摘星阁内烛火摇曳,晃在一双沉静的眼眸中。
桌案正中静静搁着一封封缄妥当的书信,封皮字迹熟悉,是魏家送来的讯息。
往日但凡魏家来信,卫菡大多不愿细看,或是抱着逃避的心态,总在书信来的第一时间先搁置一旁,待到她说服自己以后才又打开来看,或吩咐海雁妥善收存,不予拆阅。
可这一晚,她没有避让。
原本也是掩耳盗铃,自己欺骗自己罢了。
纤指轻轻挑开火漆,缓缓将信纸铺展开,雪白的纸张,乌漆的字迹映入眼底。
通篇文字措辞克制,字字点明关外路途艰险,战事难料。
这些,都是寻常关切内容。
而后面,信中隐晦提及,魏家早已暗中安排妥当人手潜伏于随军队伍之中,倘若途中遭遇危难,但凡她有所需要,便可寻这些人接应,护她周全。
这些,才是此封书信的目的。
卫菡垂眸望着纸上字句,心中不由想起贤妃那日在殿中一番恳切提点。
贤妃所言果真不假,她一味执拗,刻意疏远魏家,执意斩断彼此牵连,看似保全自身骨气,实则是白白舍弃一条可以依仗的退路。
若是依旧这般固守心意,好似是在刻意规避祸端,置之不理,实则待到真遇上祸事之时,便可能无回旋余地。
纸上谈兵,知道再多又有什么用?真到了见真章的地步,她那点见识,她那点本事,可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卫菡指尖轻轻摩挲纸面,良久,将信慢慢折好,妥帖收入随身锦袋。
心中已然做出决断,不必事事偏激,留一线余地,便是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了自己人格的劣性,承认自己两面三刀,圆滑至极。
用不上魏家时,生怕与其扯上关系,甚至当初言之凿凿要与魏家断开往来,将来也绝不受其影响,可如今,需要魏家的势力来为自己铺路时,那点子傲骨也尽可放下了。
她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有骨气。
可那又如何呢?
她不愿自己出“意外”,魏家也不会允许她在这个时候出现任何意外。
她利用了魏家,魏家又何尝不是一直在利用她呢?
闲言少叙。
时序匆匆,转眼便至大军开拔之日。
天际漫起细碎漠雪,簌簌扬扬,落地转瞬便融成浅浅的湿痕。
卫菡端坐于鎏金软轿之内,一身便于长途跋涉的锦袍,行囊尽数安置妥当,整装待发。
皇城正阳门外,旌旗如林,铁甲森森。
秦璋一身玄色戎装,头戴鎏金战盔,身姿挺拔立于御驾之前。
御驾亲征的仪仗绵延数里,号角声声响彻长空,震得整条御道肃穆无声。
百官分列两侧,百态尽揽眼底,不少文臣面色忧虑,眉宇间藏着忐忑,此前朝堂之上为贵妃随军一事激烈争辩的大臣,此刻频频侧目望向贵妃轿辇,神色复杂;武将们大多神色凛然,一心牵挂边境战事,目光只落在前方主帅身上。
有人暗自叹息前路凶险,有人不动声色静观局势,各怀心思,不言自明。
后宫一众妃嫔立于宫墙侧阶,远远目送。
人人身着素色宫装,不敢高声言语。
有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期许,盼着关外风波横生;亦有人面露忧色,真心为前路安危揪心。
贤妃立于人群之中,遥遥望向那顶软轿,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还有一人,一个意想不到之人出现在城墙之上,那便是元祯。
早该在正月十五后返程的她却留了下来,留在皇宫,她手上牵着的是包了满眼泪的大殿下。
她没有走,她得留下来看着皇上的血脉,直待皇上他们凯旋。
风雪漫卷旌旗,猎猎作响。
卫菡隔着轿帘,静静听着外面号角、人喧、马蹄交织在一起的声响。
她掀开帘子朝城墙之上望了一眼,相隔甚远,她看不清那道小小的身影,只看到了他大幅度挥动的手臂,忽的鼻尖一酸,似有风雪迷住了眼睛,她忙地放下帘子,挡住了因不舍而落泪的眼眸。
至此,在她穿越来的第一个年节后,第一次踏出深宫,将深宫的安稳繁华留在身后,关外风沙与未知前路正在前方等候。
这一路,君臣羁绊、家族牵扯、帝王难测的心意,还有暗藏在刀光之下的重重危机,都将一一迎面而来,前路茫茫,危机四伏,无可预料……
随着一声传令响彻城门,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车马辚辚,踏过覆着薄雪的御道,向着远方关隘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