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中,林十三是被一阵从未有过的冰凉,激醒的。
他试图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搭过去,触到的却是一片温热光滑的肌肤。
他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这触感不对。
太滑了,太软了,没有衣料的纹理,指尖直接贴上了一截弧度流畅的肩胛骨。
林十三猛地睁开了眼睛。
晨光从窗缝间渗进来,将整间房屋,都染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低头看去,枕边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侧卧。
长发散落如瀑,深紫色发尾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
肩头以下盖着薄薄的鲛绡被,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肩膀和锁骨。
皮肤上还残留着几道极淡的红痕。
不是白幽幽。
紫芸儿。
林十三心中咯噔了一下。
整个人就像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清醒了七八分。
蹭的一声,他猛地撑起身来,鲛绡从肩头滑落。
他也是赤着的。
胸口上,也有几道细长抓痕,腰侧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肩胛处隐隐发酸发麻,像是被人枕了一整夜。
“这……这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明明……”
林十三心扭成了麻花。
使劲地揉了揉脑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深深呼吸,闭上眼睛再睁开,可床上躺着的依然是紫芸儿,可他明明记得是白幽幽。
酒后乱性,还是……
最后,林十三只有把罪魁祸首,归结到了喝酒上。
犹记得昨天他和白幽幽,以及紫芸儿,都喝了个酩酊大醉。
尤其白幽幽和紫芸儿两个侃侃而谈,完全把林十三晾在了那儿,有种相遇恨晚的感觉。
再后来,迷迷糊糊中他就喝醉了,有些头疼,感到了燥热……
断断续续的,总连不起来。
林十三再次冷静,尽量回想着昨晚的事情,试图在宿醉的混沌中,拼凑出昨晚的碎片。
记忆从白幽幽开口提议开始。
她端着酒坛,靠在桌边,眼尾微红,“今晚不醉不归。”
紫芸儿坐在对面,端着一杯酒,看着白幽幽问:“你认真的?”
白幽幽已经把酒坛拍开了,酒液翻涌,溅了几滴在桌面,“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后来坛子空了,又拍了一坛。再后来酒意涌上来,他记得自己靠在椅背上,看到白幽幽凑了过来,她手指滑落在他领口抚摸着他胸膛,气息滚烫,带着酒气,吻落在他脖颈的侧面。
再后来,她翻了个身,伏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他听不清,只记得那声音很轻,像是笑着的,尾音微微上挑着。
然后画面模糊了。
似乎有人换了位置,似乎有另一双手,接过了白幽幽的姿势,又似乎……两个人都在……
他想去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宿醉后的幻觉。
但是那些碎片,就像是被泡胀了的纸页,字迹洇开,边缘模糊,他分不清白幽幽的呼吸和紫芸儿的体温,是在同一个时段里交错的,还是在他昏沉的意识中,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
唯一清晰的感觉,两人都在他身边。
他的手分别揽着不同弧度的腰身,气息交叠的温热,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后来彻底失去了意识。
整个断片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枕边紫芸儿散落的发尾,又看了一眼自己颈侧,两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一道浅一些,边缘微微发白,像是被咬住后松口得比较快。
另一道深一些,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完整齿印,下唇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
两道痕迹,力道和停留的时间都不一样。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那道更深的痕迹。
记忆里似乎有白幽幽偏过头,低声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换成了紫芸儿俯下身来,气息落在同一处位置。又似乎那只是他半梦半醒间的联想,是他自己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他分辨不清。
一整夜都像被泡在暖酒中的一段梦,触感真实,却记不住具体的轮廓。
“这……”
林十三愣住了。
他看到了紫芸儿身旁的被子上,有一片红。
他和白幽幽上次已经见了红,因此这片红绝对不是白幽幽的,就只能是紫芸儿的。
紫芸儿动了。
她侧卧着,裹着鲛绡被,一只手从被沿下探出来,撑着下颌,脸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尽。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语气却比想象中要轻一些。
“你醒了……”
“我……昨晚……公主……我们……我昨晚是不是喝醉了酒,做错了事?”
“昨晚我们都喝多了,该做的也都做了。不过你也不用多想,你是我龙君,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自己愿意的。你不需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也不欠任何人,该欠的人早就走了。”
紫芸儿说着微微动了动身子,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封叠好的信笺递过来。
“她天没亮就走了,这是她留给你的,她让我等你醒了再转交给你。”
林十三接过信笺,心中扑通扑通跳得老欢实了。
深吸一口气,忍着波涛汹涌的心跳,最终几乎颤抖着手,将信笺一点点展开。
白幽幽的字迹,他认得。
在渔村那几个月,她偶尔会在院子里,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几个字。
笔锋很利,收尾却总是飘着一撇,就像不愿意把话写死,总要留一点余地去歪。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黑小子:昨晚是我亲口答应芸儿的。我们都喝多了,但我不糊涂。她说得对,你得有个人能在这龙宫里,替你挡那道刀子,而你心里那个人得是我。我愿意退出,也愿意你幸福。我回幽冥宫了,有空替你去看看你师父。别来找我,我不想被你看见我舍不得的样子,保重!”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片极小的花瓣。
幽冥宫的神农花瓣,只在每年霜降时开一次。
花期极短,开过便谢,昙花一现。
林十三捏着那页信纸,看了三遍,又看了第四遍。
每一遍都让他喉头发紧,心口堵得难受。
齐人之福,还正如白幽幽所说,他真的享受到了齐人之福。
紫芸儿依然侧卧着,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慢慢将信纸叠好收起来。
“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
林十三抬起头来。
紫芸儿垂下眼帘,“她说以后你若是欺负我,她就回来十倍百倍的偿还于你。”
林十三没有笑,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紫芸儿看着他那道几乎被忽略的弧度,也跟着动了动嘴角。
声音更轻了一些。
“她还说让我转告你,龙颜儿那边她会替你去看看,你不用为她分心了。”
林十三握着储物戒指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白幽幽已经替他安顿好了一切。
替他传话,替他看师父,替他照顾龙颜儿,替他做了一个留在龙宫的人,该做的全部事。
他闭上眼,又看到了那段段模糊的碎片。
白幽幽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酒气混着她发间的气息。
然后有一双手,从他身侧接了过去。
那双手更温热一些,停留的位置也不同。
他想不起分界线具体在哪里,也想不起自己当时,有没有意识到换了一个人。
只觉得那段漫长的温热中,有两道气息交替落在他颈侧、胸口、肩头。
像是在完成一场,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的交接。
再然后天亮了。
睁开眼睛的这一刻,枕边只剩下了一个人。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别的什么话?”
林十三喉咙干涩,低得貌似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
紫芸儿直视着林十三,“她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说了一句别让他太早忘了我。”
林十三心疼得无法呼吸。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将那枚银链攥在掌心,感觉到鳞片边缘传来的微凉触感。
是从白幽幽衣服上从不离身的坠子。
她在渔村住了几个月,这枚鳞片一直贴身戴着,如今却留在了他枕边,留给了她。
紫芸儿撑着手臂坐起身来,鲛绡被从肩头滑落。
她没有急着去拉,只是侧过头来看着林十三,深紫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昨晚的事,你不用觉得亏欠。”
“我三姑说过,有些缘法是算不清的。”
“你算不清欠我什么,我也算不清欠你什么,那我们就都不算了,算是两清了。”
“你真心愿意留在龙宫,做我的龙君,我自然欢喜。”
“你什么时候觉得待够了,想回陆地,我也不会拦你。”
“当然了,前提是我们先过了眼前这一关,等我父王彻底放弃想法,我掌了实权才行。”
林十三慢慢抬起头来。
看着紫芸儿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侧脸,沉默了很久。
“你父王那边……”
“我来应对,你已经给了我需要的身份,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便好,我必能护你周全。”
紫芸儿说着站起身来,将散落在地的紫色外袍,拾起披在肩上。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对了,你枕边那条银色链子不是我的。”
枕侧确实搁着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末端坠着一枚淡蓝色的鳞片。
林十三将那枚鳞片拈起来,手指轻轻摩挲过鳞片边缘,又想起昨晚那个模糊的瞬间里,似乎有谁摘下了这条链子放在他枕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怕自己改变主意。
紫芸儿已经推开了门,晨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她整个人都笼在金色的光晕中。
“午饭记得等我回来一起吃,今天是我们两人生活的第一天,值得纪念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