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宁长公主说完物归原主四个字之后，便没有再开口了。
她站在楼阁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始终都在林十三身上。
林十三握着那卷无字残经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
物归原主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可能比这卷残经本身要重得多。
他想起虬龙真灵在囚龙岭与紫宁龙灵产生共鸣时，那面石壁深处亮起的蓝色光芒。
想起长公主说，那是当年龙脉分裂时，从她身上分离出去的那一部分。
想起她说，那道龙灵辗转百年最终流落到了人族。
而现在她又说，这卷无字残经是它上一任主人留下的。
上一任主人是谁？是那个让紫宁被镇压囚龙岭二百七十二年的凡人吗？
还是说，在更早的岁月更迭里，这卷残经与虬龙真灵之间，还有他完全不知道的渊源？
紫宁只是侧过身去，让开了门口的通道，声音平静地响起，“跟我来吧。”
林十三眉头皱起，会心地看了白幽幽一眼。
白幽幽站在他身侧，目光在紫宁和他之间来回了一次，最后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以紫宁长公主的修为，要想对两个不利，恐怕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一巴掌，就直接拍成肉泥了。
紫宁带着他们穿过那条幽长的甬道，一路都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在前面。
林十三跟在后面，注意到这条路，与之前紫芸儿带他去囚龙岭时，走的并不是同一条路。
这条路更加幽深，两侧石壁上的符文密度，明显更高。
有些符文已经微微亮着，像是一直处于运转状态。
约莫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面与周围石壁融为一体的石门。
紫宁长公主将右手按在石门正中。
随着她掌心紫色光芒亮起，石门表面浮现出了细密的纹路，向内缓缓中滑开。
豁然开朗。
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大约三丈见方，穹顶不是很高。
但石室内部的灵气浓度，却让林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润而绵密，像是被压缩了无数倍的海水。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灵气顺着鼻腔流入经脉，与虬龙真灵产生一种极其轻微的共鸣。
室内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玉石，四壁并没有符文，也没有浮雕，只有最纯粹的黑色石面。
宛若一个小型的洞天福地。
“这间石室下面连着龙脉的一条支流。”
“灵气浓度是龙宫其他地方的五倍，足够你在这里参悟那卷残经了，我给你十天时间。”
紫宁走到石室中央，转过身来看着诧异到震惊的林十三白幽幽。
“这卷兀自残经与虬龙真灵同源，以你的龙灵感知，应该能在其中找到共鸣。”
“至于能悟出什么又悟到什么程度，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我帮不了你更多。”
林十三握着那卷无字残经，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紫宁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上一任主人是谁？
是不是我父亲？
但是林十三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紫宁并没有主动说起的意思。
而她能带他来这间石室，还说出物归原主四个字，已经说明她愿意把这份机缘给他了。
追问得太深，反而不美。
有时候，点到即止也是一种默契。
“多谢长公主殿下成全。”
林十三恭敬表示感谢。
紫宁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间。
她转身走向石室门口，在门槛处又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了看一旁不知所措的白幽幽。
“白姑娘，你也留下来，为他护法吧？此地灵气充沛，若是利用好，对你修为大有裨益。”
白幽幽娥眉皱起，微微一怔。
显然没想到紫宁长公主会特意提到她，还这么主动让她留下来。
说是让她给林十三护法，在这里在紫宁长公主洞天福地面前，比铜墙铁壁还坚硬。
她护得什么法？
毋庸置疑，这就是让她也沾沾光，也在向她示好。
必定对于修真之人来说，修为进阶的速度，跟灵气浓度的程度，有着很大关系。
不然，在大陆上，在仙盟八门里，黄龙境都已经凤毛麟角，是高端战力了。
但是在紫霄龙宫里，在这个海底世界，黄龙境似乎遍地都是，就连路边摆摊的婆婆，都是黄龙一重，御空境，三花境，也不是多么稀罕，至少这几天，她见了没有五百也有三百了。
人比人气死人，就连龙宫的守门侍卫，那都是开脉八九重的战力。
紫宁便并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出了石门，咣当一声石门自动合上。
林十三和白幽幽，面对面站在黑色玉石地面上。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十三，她刚才说灵气浓度是外面的五倍，我在这里修炼好像也不算浪费吧？”
林十三看了她一眼，“你想突破？”
“你闭关参悟的时候，我也不能干等着不是？”
白幽幽说着已经在石室边缘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上，闭上了眼睛，开始了自我修炼。
“长公主刚才可说了，此地灵气充沛，若是利用好，对我修为也有裨益，不能辜负了好人？”
“你专心看你的经书，不用管我。”
林十三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在石室中央坐下来，将那卷无字残经放在膝盖上展开。
泛黄发脆的页面上依然空无一字，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丹田，轻轻唤醒了虬龙真灵。
虬龙真灵在他丹田中，缓缓舒展开身体，小角上的金色纹路，刹那之间就亮了起来。
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灯芯，嗖的照亮了整个丹田区域。
那股极轻极轻的牵引力，再次出现了。
从无字残经的方向传来，就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无字残经与他体内的龙灵。
林十三将神识顺着那条线探了出去。
残经的页面，在他神识的感知中，不再是空白的。
泛黄的纸面上，浮现出极淡极淡的银色纹路。
像是被水浸过又干透的痕迹，边缘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
凝神辨认，那些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残片，但又与龙族文字不太相同。
笔画更加圆润，更加接近某种自然生长的形态，像是一段被风化了太久的碑文。
他试图顺着那些银色纹路的走向去描摹，去理解，去捕捉那些纹路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
但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触及到什么的时候，那些纹路就会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他的神识碰触不到核心，只能在外面打转。
银色纹路依然断断续续地浮现在他的神识中，却始终无法形成完整的文字或图案。
他能感受到残经中，确实藏着什么东西。
一个时辰过去，林十三睁开了眼睛，感到额头微微发涨。
他看了一眼膝上的残经，依然是无字的，依然泛黄发脆。
那种隔着一层雾的感觉，依然存在。
他没有急着再次尝试，而是将残经合上放在膝边，调息了片刻。
石室中很安静，灵气依然浓郁而温润。
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白幽幽的方向，她正闭目盘膝坐在角落。
周身缭绕着一层淡白色的灵光，气息平稳而绵长，已经进入了深度的修炼状态中。
林十三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无字残经。
这一次，他换了一种新方法。
他没有试图去阅读那些银色纹路。
只是将虬龙真灵的感知完全放开，让它自己去触碰那卷残经。
虬龙真灵在他丹田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回应。
那些银色纹路在它靠近的瞬间，变得比之前清晰了一分，但依然无法凝聚成形。
林十三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
石室中没有昼夜之分，穹顶上嵌着几颗极小的明珠，始终散发着同样柔和的暖光。
他不知道自己尝试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
只知道白幽幽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从盘膝变成了侧坐。
又从侧坐变成了靠着石壁闭目，偶尔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然后又重新闭上。
紫宁长公主走出石门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甬道中，背靠着那面刻满符文的石壁，微微垂着眼帘。
石门的隔音禁制很厚，她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但她能感应到那卷残经的气息，正在与石室中的龙灵气息，缓慢交融着。
很浅很浅，像是两条河流刚刚汇合时试探性的触碰，还远没有到激荡的程度。
她站在那里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
甬道两侧的明珠光芒，始终恒定如初，她耳后那几片淡紫色的鳞片，在光线中泛着细密的光泽。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着。
那道被镇压了二百七十年的龙灵，此刻正隔着石壁，与那卷残经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像是两把音色相近的琴，被拨动了同一根弦，声音在空气中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如果林十三真的能从中悟出什么，那或许就能证明，那卷无字残经与他体内的虬龙真灵，确实同源，就能证明那道流落在的龙灵，在辗转百年吼所找到的这个人，确实没有找错。
如果他也参悟不出什么……
紫宁长公主摩挲袖口的手指，停了一瞬间。
她想起了当年那个人，翻开这卷残经时的样子，那个坐在篝火旁垂着头的憨厚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