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蠢了。这条河是村里的水源,谁都能来。他一个伤员,出来散步透气,再正常不过。
可陆战野的回答却让她浑身一凉:
“来找东西。”
他的声音比一个月前更沙哑。
“找什么?”苏晚棠下意识问。
陆战野没回答。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河面,落在那些被苏晚棠扔掉的、沾满泥浆的野菜上。几片叶子随波逐流,很快被河水吞没。
“不重要了。”他淡淡地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苏晚棠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上前两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衣袖。可手指在触到军装布料的前一刻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陆战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苏晚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那双在阴影里依旧亮得灼人的眼睛。
“那天晚上……”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打谷场……你……你记得多少?”
问出来了。
这个折磨了她一个月的问题,终于问出来了。
陆战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河风把她的眼泪都吹干了。
“记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记得麦草的味道。记得有人哭。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又一次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
“记得一道疤。”
苏晚棠呼吸骤停。
疤?
他腰上那道疤?还是……
“我腰上的疤。”陆战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按在自己腰间,“有人碰过它。在梦里。也在……”
他没说完。
可苏晚棠懂了。
那天晚上,在药效最凶猛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抚过那道刀疤。他说:“梦里也有这道疤……你碰过它……在梦里……每一次……”
原来他都记得。
记得那些触碰,记得那些纠缠,记得她最后那句“对不起”。
“那个人……”苏晚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是谁?”
陆战野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有探究,有怀疑,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挣扎。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药效太猛,很多细节模糊了。我只记得……”
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苏晚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和血腥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记得一股味道。”陆战野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轻得像耳语,“皂荚混着草药,清苦里带一点甜。”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侧。
那里,碎发遮掩下,那颗红痣若隐若现。
苏晚棠浑身僵住,血液都凉了。
他想起来了。
至少,想起来一部分。
“陆同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哀求,“那天晚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陆战野追问,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像刀子,“只是恰好路过?只是好心帮忙?还是……”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旁的一缕碎发。
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
可苏晚棠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一只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滚烫的掌心贴在她腰间单薄的布料上,力道大得惊人。苏晚棠跌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满那股混合着草药和男性气息的味道。
“小心。”陆战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可苏晚棠感觉到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在微微颤抖。
和她一样。
“谢、谢谢……”她慌乱地想要挣脱,可陆战野的手臂像铁箍,牢牢圈着她。
“你刚才吐了。”他忽然说,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苏晚棠浑身一僵。
“我……我吃坏了东西……”
“一个月了。”陆战野打断她,“从那天晚上算起,整整一个月。你这‘吃坏东西’的症状,持续得有点久。”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拉开,可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却更加赤裸。
“苏同志。”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事,瞒不住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军靴踩在河滩的淤泥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一路延伸进芦苇深处,消失在晨雾里。
苏晚棠瘫坐在河滩上,手指深深抠进湿冷的泥里。
他说“瞒不住的”。
他知道。
或者至少,怀疑了。
那三天后的欢送会呢?他会当众说什么?姐姐又会做什么?
还有……她肚子里这个孩子……
苏晚棠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能感觉到。
一种微弱的、奇异的连接,像一根细细的线,从那晚开始,就把她和陆战野、和这个尚未成形的生命绑在了一起。
【系统提示:妊娠状态稳定,胚胎发育正常。建议宿主补充营养,保持情绪平稳。】
平稳?
怎么平稳?
苏晚棠苦笑,撑着泥地站起来。篮子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浑浑噩噩地往回走,脑子里全是陆战野那双深褐的眼睛,和那句“瞒不住的”。
三天时间,眨眼就过。
欢送会定在村支部的院子里。
傍晚时分,土坯墙上挂起了红布横幅,歪歪扭扭写着“欢送英雄陆战野同志”。
院里摆了几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村里凑钱买的瓜子花生,还有两瓶散装白酒。
苏晚棠被母亲王秀英拉着,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
“等会儿你姐要上台说话,你可别乱跑。”王秀英低声嘱咐,脸上却掩不住喜色,“支书说了,婉柔这次救了陆同志,是给咱们苏家争光。等会儿陆同志当众感谢她,全村人都看着呢……”
苏晚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赵建国和他爹村支书赵德海坐在主桌,正陪着陆战野说话。陆战野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赵德海说话时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
每一次,苏晚棠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子底下。
可她藏不住。
因为每一次,陆战野的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很短暂,短暂到除了她自己,没人察觉。
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让她如坐针毡。
“各位乡亲!”
赵德海站起身,敲了敲桌子,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咱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欢送陆战野同志!陆同志是部队的英雄,为了执行任务受伤,流落到咱们苏家村。这一个月,多亏了大家的照顾,特别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陆战野身旁的苏婉柔。
苏婉柔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在赵德海的目光示意下,她羞涩地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特别是苏婉柔同志!”赵德海提高音量,“陆同志受伤期间,婉柔日夜照顾,还用祖传的土方子治好了陆同志的伤!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值得咱们全村学习!”
掌声响起来。
村民们交头接耳,看向苏婉柔的目光满是赞赏。
苏婉柔站起身,朝众人微微鞠躬,声音柔得像春日溪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陆同志是为了国家受伤的英雄,能照顾他是我的福气。”
话说得漂亮,院里掌声更热烈了。
赵德海满意地点头,转头看向陆战野:“陆同志,你看,咱们婉柔这么尽心尽力,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战野身上。
苏晚棠屏住呼吸。
她看见陆战野缓缓站起身。军装在他身上笔挺如刀,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婉柔脸上。
苏婉柔迎着他的目光,笑容越发温婉,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该感谢。”陆战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院子的每个角落,“这一个月,承蒙乡亲们照顾,也承蒙苏婉柔同志……费心。”
他顿了顿。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横幅的哗啦声。
苏晚棠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死死盯着陆战野的嘴唇,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是揭穿?是感谢?还是……
“所以。”陆战野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我准备了一份谢礼。”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婉柔。
“这里面是五十块钱,和一些全国粮票。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院子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五十块钱!还有全国粮票!这在七零年代的农村,是一笔巨款!
苏婉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陆同志……”她声音有些发颤,“我照顾你,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陆战野依旧举着信封,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但这是规矩。部队有纪律,不能白受老百姓的恩惠。”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谢礼,又划清了界限。
苏婉柔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没接信封,反而往前一步,离陆战野更近了些。灯光下,她的眼睛迅速泛红,蓄起泪水。
“陆同志……”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有些事……不是钱能算清的……”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赵德海皱起眉:“婉柔,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婉柔没理他,只盯着陆战野,眼泪终于滑下来:“陆同志,这一个月……我白天黑夜地守着你,给你换药,擦身,喂饭……这些我都心甘情愿。可是……可是有些事发生了,就不能当没发生过……”
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哭得梨花带雨。
“什么事?”赵德海急了,“婉柔,你把话说清楚!”
苏婉柔抽泣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举起来,灯光照在纸上,能看清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右下角一个鲜红的手印。
“这是……这是村东头王产婆的诊断。”苏婉柔哭得声音都碎了,“我……我怀了身子……已经一个多月了……”
“轰——”
院子里炸开了锅。
“怀了?!”
“谁的?!”
“一个多月……那不正是陆同志在村里的时候吗?!”
“天啊,婉柔这丫头……”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大家都用一种难言,八卦的眼神射向陆战野。
“我认,如果这是我的,我会负责到底!但……”陆战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