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的掐痕还没消,青紫的,看着触目惊心。
唐初南对着铜镜照了照,把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大半。回头看了眼床上——乐安睡得正香,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三天了。
从地宫回来,从慈宁宫底下爬出来,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宁安王府的院墙外头多了不少生面孔。有蹲在巷口卖糖葫芦的,有挑着担子假装收破烂的,还有蹲在街对面茶楼里喝茶一喝就是一天的。装得都挺像,可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全是皇帝和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
“王妃。”陈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书房那边,王爷请您过去。”
唐初南又看了一眼乐安,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廊下的雨停了三天,青石板上还留着湿印子,一片一片的,像地图。她穿过正院,推开书房的门,里头坐着的不止晏子屿,还有周宴清。
周宴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可坐在椅子上还是有些不自在,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王妃。”
“坐,别站。”唐初南在他对面坐下,看向晏子屿,“什么事。”
晏子屿面前摆着一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最上面那张推过来,“福安太监开了口。”
“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晏子屿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太皇太后手底下的人不只是宫里那些,外头还有三处。慈宁宫底下那个地宫,是先皇在世的时候修的,太皇太后知道这件事,但入口她一直没找到,直到有人告诉她位置。”
“谁。”
“一个手腕上有疤的人。”
唐初南手指在桌上停了一瞬,“他?”
“嗯。”晏子屿把另一张纸推过来,“福安说,那个人七年前去找过太皇太后,说他知道先皇留下的‘长生’是什么,说他手上有半块钥匙,说他能让太皇太后活着看到那扇门打开。条件是——太皇太后得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宁安王府外头的探子撤了。”
唐初南眉头拧紧,“七年前,太皇太后的探子在盯着宁安王府?”
“对。”周宴清接过话,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条理清楚,“福安说,太皇太后当年想查王妃失踪的事,派了人守在宁安王府外头。那个手腕有疤的人去找太皇太后,让她把人都撤了,说王妃会平安回来,但不是现在。”
“太皇太后信了?”
“信了。”周宴清点头,“因为那个人给她看了另半块玉——就是地宫里那块‘封’字玉。太皇太后以为他是先皇留下来的守门人,就照做了。”
唐初南靠在椅背上,把这条线索从头捋了一遍。那个手腕有疤的人,七年前不仅把她送去了那个“没有时间的地方”,还去了宫里跟太皇太后做交易,让她把探子撤了。
为什么?
“他在保护你。”
晏子屿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声音沉沉的,“七年前你失踪,太皇太后的人咬着不放,如果没撤,可能会查到你去了哪里。他让她撤人,是为了让那条线索断开。”
“可他为什么要保护我。”唐初南把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保护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书房里静了一阵。
外头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把安静搅出一圈涟漪。
周宴清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唐初南看他,“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王妃,”周宴清咽了口唾沫,“那个人……他是不是您的舅舅。”
书房里又静下来了。
唐初南愣住了。
“我娘的兄弟?”她把这个可能性在心里转了一圈,“我娘是被外祖父从外头带回来的,说是路上救的,没见过亲人。”
“可那个人的岁数,跟您娘差不多大。”周宴清小声说,“而且他知道所有事——他知道玉佩的秘密,知道匣子在哪,知道地宫的门怎么开。这些事,如果不是您娘告诉他的,还能是谁。”
晏子屿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杆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有道理。”
“可他说他是我娘的守门人。”
“他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晏子屿看她,“就像他跟太皇太后说的,不一定全是真的一样。”
唐初南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住。
如果那个人真是她娘的兄弟,那她就是突然多出一个舅舅。她娘死了之后,这个舅舅一直在暗处守着,等她长大,等她生孩子,等她在破庙受苦的时候打开门送她走,等她七年之后回来,又把玉还给她。
也说不通。
他做的事,有些是保护,有些是引她往前走。可他从不肯露面,每次把东西塞过来就走,连句完整的解释都没有。
“他在躲什么。”唐初南转过身,“如果他真是我舅舅,为什么要躲着不见。”
“也许不是在躲你。”晏子屿把手搭在桌上,“也许是在躲另一个人。”
“谁。”
晏子屿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把最后一叠纸推过来,“这是陈铮从大理寺那边拿到的卷宗副本。”
唐初南接过来,翻开。卷宗的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看得清——是二十年前的旧案。
一个叫秦婉柔的宫女,吊死在宫里西六宫的枯井旁边。案子被定性为自尽,卷宗只有薄薄的两页,验尸的仵作写了“颈骨断裂,腹中无食物残渣”,就这么一句话,没了。
“秦婉柔。”唐初南把这个名字念出来,“这是那个大理寺要传的证人?”
“不是,”晏子屿摇头,“这个案子本身不值一提,值钱的是查这个案子的那个人。”
唐初南往下翻了一页。
卷宗末尾,查案官员的签名栏,只有两个字——“韩森”。
笔迹潦草,像是随便签的。
“韩森?”唐初南抬头,“这是谁。”
“韩侍郎的本名。”晏子屿看着她,“二十年前,他还是大理寺的一个小主事,这案子是他经手的第一桩命案。”
唐初南把卷宗合上,心跳陡然快了起来。
二十年前。秦婉柔吊死在枯井旁边,韩森是个查案的小主事。现在,秦婉柔的案子被翻出来,韩森成了韩侍郎,是皇帝的人,又暗中在替太皇太后办事。
而那个手腕有疤的人,一直在盯着所有事。
“韩森。”唐初南把这两个字嚼碎了,“他一定知道什么。秦婉柔案,七年前我娘的失踪,地宫的门——这些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我让陈铮去韩府走一趟。”晏子屿站起来,“不惊动人,就暗中查。”
“现在不行。”唐初南拦住他,“韩侍郎前些天来府里搜查,铩羽而归。皇帝那边的态度还不明朗,这时候去动韩府,等于挑明了跟皇帝对着干。”
“那就这么等着?”
“不是等,”唐初南把手里的卷宗放回桌上,“是换个方向。”
她看向周宴清,“你之前说有人在宫里盯着枯井的事,是谁。”
周宴清回忆了一下,“是个老太监,姓严,在西六宫扫地的。我之前查的时候,他不肯说太多,只说枯井旁边那棵槐树底下埋过东西,后来被人挖走了。”
“挖走的是什么。”
“他没看清,只说是个小匣子。”
小匣子。唐初南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个四四方方、盖子上有纹路的木匣,她娘的嫁妆,打开之后里头放着玉佩的匣子。
“这个严太监,还在宫里吗。”
“在,这些年一直在西六宫扫地,没人把他当回事。”
唐初南站起来,“进宫。找他说话。”
“现在?”周宴清愣住,“宫里这几天风声紧得很,皇上因为太皇太后的事气还没消,宁安王府的人这时候进宫——”
“不是宁安王府的人。”唐初南拉开门,外头的光打进来,把她半张脸照亮,“是宁安王妃。太皇太后薨了,我身为晚辈理应去慈宁宫上一炷香。谁拦得住。”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个人去?”
“带周宴清。”唐初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是大理寺的人,进宫查案名正言顺。”
周宴清看了看晏子屿,晏子屿没拦,就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唐初南的背影穿过正院,然后转头对陈铮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跟宫里的探子说,王妃进宫上香,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把他脑袋挂正阳门。”
陈铮低头,“属下明白。”
宫里比外头安静得多。
慈宁宫因为太皇太后的薨逝,挂满了白布,宫人来来往往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白布时发出的噗噗声,阴恻恻的。
唐初南穿着一身素服,在慈宁宫正殿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出来的时候,跟周宴清说,“你去找严太监,我在这里等你。”
周宴清应了一声,往西六宫方向走。唐初南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树叶子掉光了,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风里微微颤抖。
西六宫的枯井旁边,也有一棵槐树。太皇太后从那里取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和韩侍郎宅子密格里放的东西,合在一起,差点要了大理寺证人的命。
“王妃。”
周宴清回来了,脚步比刚才快,身后跟着一个老太监,弓着腰,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团,手里还攥着把破扫帚。
“严公公,”唐初南转过身,声音放轻了,“我想问你几句话。”
严太监抬起混浊的眼打量了她一眼,慢慢跪下磕了个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尘土里冒出来的,“老奴见过王妃娘娘。”
“起来说话。”唐初南虚扶了一把,“严公公在西六宫待了多少年了。”
“回娘娘,老奴七岁净身入宫,今年六十七了。”严太监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辈子都在西六宫扫地,没挪过窝。”
“那西六宫的枯井,公公熟悉吗。”
严太监攥着扫帚的手抖了一下,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怕被人听见。
“回娘娘,”他压低了声音,“那口枯井……七年前就被皇上封了,不许人靠近。老奴不敢多管闲事。”
“封之前呢。”唐初南盯着他,“二十年前,有个宫女吊死在枯井旁边,姓秦。公公还记得吗。”
严太监那手抖得更厉害了,连扫帚都在晃。
“秦姑娘……”他喃喃了一句,然后突然抬头,混浊的眼里有了一丝清明,“娘娘问这桩事做什么。人死了二十年了,案子也结了。”
“案子虽然结了,可人不该白死。”唐初南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秦婉柔死的那天晚上,公公看见了什么。”
严太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就是攥着扫帚指节泛白。
“公公不要怕,”周宴清在旁边小声说,“我是大理寺的人,这是王妃,不是宫里的人。你只管把看见的说出来,保你平安无事。”
严太监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像筛糠,“老奴……老奴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秦姑娘不是自己上吊的。”严太监眼眶红了,低着头,“那天晚上老奴在西六宫扫地,听见枯井那边有动静,以为是谁偷懒,过去看……看见秦姑娘被两个人按在地上,一个掐着她的脖子,一个把绳子往她脖子上套。”
唐初南心头猛地一沉,“那两个人是谁。”
“天太黑,看不清脸。”严太监摇头,“就看见一个人的手腕上有道疤,在月光底下,特别明显。”
手腕上有道疤。
唐初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是他。
可下一秒,严太监又补了一句,让她脑子里那根线彻底断了。
“那个人用刀逼着秦姑娘,问她一件事。秦姑娘不说,他就把绳子套上去,往井边拉。”严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最后喊了一声——‘娘娘’。”
“什么娘娘。”
严太监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那恐惧是真切的、活生生的,哪怕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依然没有褪色。
“不是太皇太后。”他声音极轻,“是孝安皇后。”
孝安皇后。
唐初南整个人像被人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手撑在廊柱上才稳住。
孝安皇后,是她娘。
是她那个带着两块玉、无家可归、被外祖父救回来的娘。
是去世时她还只有十三岁的娘。
可现在,眼前这个扫了六十年地的老太监,告诉她,二十年前,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掐着秦婉柔的脖子,逼问她什么事。秦婉柔临死前喊的那个称呼,是“娘娘”。是她娘。
“公公。”唐初南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秦婉柔……她当年是在慈宁宫当差的?”
“不是。”严太监摇头,“她是孝安皇后身边的人。皇后娘娘没进王府之前,带着秦姑娘一起进的宫。秦姑娘是她的陪嫁宫女。”
周宴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初南把手从廊柱上收回来,转过身,快步往外走,“出宫。”
“王妃——”周宴清小跑着跟上来。
“立刻出宫。”唐初南脚步不停,“去查,查二十年前秦婉柔死之前,她离开我娘身边去了哪里,查她见过什么人,查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怎么进的宫,查他为什么要杀她。”
“王妃要去哪里。”
“韩府。”
唐初南穿过长长的宫道,裙摆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再下一场雨。
秦婉柔是她娘的陪嫁宫女。
二十年前被灭口,临死前喊的是“娘娘”。
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是凶手。
可他七年前把她送走,三年前告诉晏子屿她还活着,又把玉佩还给她,引她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到底是仇人还是恩人。
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唐初南坐在车里,手指头攥着衣摆,攥得死紧。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