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南是被乐安的哭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撒娇的哭,是受了惊吓的、撕心裂肺的哭。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子里的摆设。乐安没在她床上,哭声是从隔壁屋里传来的,细细的,闷闷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乐安!”
她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就冲了出去。隔壁是乐安的屋子,门虚掩着,她一脚踹开,屋里点着灯,沐云跪在地上,死死捂着乐安的嘴,眼眶通红。
“王妃……”沐云看见她,手松了松。
乐安趁机挣脱出来,一头扎进唐初南怀里,小身子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全糊在她刚披上的外袍上,“娘……有鬼……屋子里有鬼……”
“什么鬼?”唐初南把他抱起来,搂得死紧,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不怕,娘在这儿,什么鬼都不敢来。”
“真的……”乐安抽抽搭搭,手指往墙角指,“我睡觉,听见有人在哭,女的哭……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白影子,站在那儿……”
唐初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一扇屏风,上头绣着山水,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你看错了。”她把他抱到床边,拿过袜子给他套上,“是做噩梦了。”
“不是梦!”乐安急得直跺脚,“真的有!她还说话了,说……说让我把玉佩交出来……”
唐初南的手猛地一顿。
玉佩。
又是玉佩。
她脖子上的那块玉,此刻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伸手摸了摸乐安的额头,不烫,就是出了一头冷汗。
“沐云,”她抬起头,“你听见什么了吗?”
沐云白着一张脸,摇摇头,“奴婢……奴婢什么也没听见,就是半夜听见小公子哭,跑进来,看见他坐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指着墙角……”
唐初南没再问。她把乐安抱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睡吧,娘陪着你。”
乐安不肯睡,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袖子,“娘,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是吗?”唐初南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是有点凉,“可能是刚起来的缘故。”
她陪着乐安躺下,哼着小曲,拍着他的背。乐安折腾了半夜,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呼吸慢慢匀了。可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开。
唐初南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盯着帐子顶。
鬼?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有的,都是心里有鬼的人。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太皇太后死了,韩森死了,那个手腕有疤的人失踪了。可玉佩还在,地宫的门还在,她娘的秘密也还在。有人不想让她安生,想把乐安扯进来,想用乐安逼她就范。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纸,把屋子里照得亮堂了些。
唐初南轻手轻脚地把乐安的手掰开,给他掖好被角,然后披衣起床,走到墙角那扇屏风前。
屏风是普通的紫檀木框,绷着素绢,绢上绣着远山近水,针脚细腻。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没什么异常。
可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屏风上的绣线,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那些线自己动了起来,像活物一样,在素绢上游走、扭曲,原本的山水图案慢慢变淡,另一幅图案浮现出来。
是一个人影。
模糊的,只能看清轮廓,穿着宽大的袍子,站在一扇门前,门的样式,和地宫里那扇石门一模一样。
人影抬起手,似乎是在推门。
可门没开。
人影转过身,面向唐初南的方向。屏风是死的,可她偏偏觉得,那个人在看她,隔着屏风,隔着屋子,隔着七年的光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人影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
心口的位置,绣着一块玉。
和她脖子上的这块,一模一样。
唐初南的呼吸一滞。她猛地伸手,想把那块玉从领口扯出来,可指尖刚碰到衣领,屏风上的图案突然消失了,山水重新浮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王妃。”
门外传来陈铮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请您去书房。”
“就来。”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把玉佩从领口扯出来,攥在手心。玉是冰凉的,可纹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水,又像烟。
她最后看了眼屏风,转身出门。
书房里,晏子屿已经在了,身上穿着朝服,玄色的,衬得他脸色更白。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某个位置,眉头拧得死紧。
“出什么事了?”唐初南走进去。
“宫里来人,”晏子屿没抬头,“说乐安病了,要接进宫去,让太医好好瞧瞧。”
唐初南的心猛地一沉,“乐安没病。”
“我知道。”晏子屿终于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是皇上,他想把乐安扣在宫里。”
“凭什么?”唐初南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凭什么扣我的儿子!”
“就凭他是皇帝。”晏子屿的声音冷得像冰,“太皇太后刚死,他正愁找不到由头动我们。乐安是宁安王的独子,是他的亲侄子,接进宫去‘养病’,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不行!”唐初南想都没想,“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晏子屿冷笑了一声,“南南,这是圣旨,不是商量。”
唐初南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今天穿朝服,是要进宫?”
“嗯。”
“你不能去。”她走到他面前,“你现在进宫,就是送上门去。皇帝正愁没机会拿下你,你去了,他随便安个罪名,就能把宁安王府抄了。”
“那怎么办?”晏子屿看着她,“乐安在他们手里。”
“乐安不在他们手里。”唐初南说,“我刚从屋里出来,乐安还在床上睡觉。”
晏子屿愣了一下,“那圣旨……”
“圣旨是假的。”唐初南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绫圣旨,展开,“你看,这上面的印,不对。”
晏子屿接过圣旨,对着光看。玉玺的印文是“皇帝行宝”,可这个印的颜色太新了,边缘还有细微的毛边,像是新刻的。
“有人假传圣旨。”他沉声说,“想在宫外截住乐安。”
“对。”唐初南站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南某个位置,“韩森的宅子在那儿,离宁安王府不远。如果我没猜错,假传圣旨的人,会把乐安带到那里去。”
“为什么是韩森的宅子?”
“因为那里有地宫的入口。”唐初南看着他,“有人想让我去,想让我拿着玉佩,去开那扇门。”
晏子屿的脸色变了,“那个手腕有疤的人?”
“不一定是他。”唐初南摇头,“也可能是皇帝。他知道了地宫的事,知道了玉佩的事,想借我的手,打开那扇门。”
“可门打开了,会怎样?”
“不知道。”唐初南把玉佩攥得更紧,“但那个人说,门不能开。开了,会有不好的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棂,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去韩府的宅子。”唐初南站起来,“你留在府里,守着乐安。”
“不行。”晏子屿想都没想,“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她看着他,“乐安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让他有事。而且,有些事,我必须弄清楚。”
“南南……”
“晏子屿,”她打断他,“相信我。这次,让我自己去。”
晏子屿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好。但我让陈铮跟着你,暗中跟着,不露面。”
“可以。”
唐初南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住,“晏子屿。”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乐安就交给你了。”
“别说傻话。”晏子屿的声音很低,“你一定会回来。”
唐初南没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她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深色的,方便行动。又把玉佩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凉的。乐安还在睡,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转身出门。
陈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妃。”
“走。”
两人从角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府里的老人,技术娴熟,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很快出了城,往城南而去。
韩森的宅子已经被人查封了,门口贴着封条,站着两个御林军。马车没停,绕到后巷,后巷的墙不高,两人翻墙进去。
宅子里静悄悄的,家具都被搬空了,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唐初南径直往后院走,后院有口枯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
“王妃,”陈铮小声说,“就是这口井。韩森的尸体就是从这里找到的。”
唐初南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她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过了很久,才听见一声闷响。
“下面有什么?”
“兄弟们下去看过,就是普通的井底,除了淤泥,什么都没有。”
唐初南没说话。她绕着井走了一圈,又走到槐树下,树干上有很多划痕,新旧都有。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刀砍过。
突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树干疤痕的旁边,有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很熟悉,和她脖子上的玉佩一模一样。
她心跳了一下,把玉佩从领口扯出来,对着凹槽比了比。
大小、形状,完全吻合。
她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按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树干动了。
不是树动了,是树后面的墙壁动了。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有台阶,往下延伸。
“王妃……”陈铮脸色变了,“这……”
“你在这里守着,”唐初南说,“我下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
“我必须下去。”她看着那个洞口,“有些事,总要弄明白。”
陈铮还想说什么,唐初南已经一步迈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台阶很陡,湿滑,带着一股子霉味。唐初南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走了大约十几级,脚下变成了平地。
她拿出火折子,点亮。
火光映照下,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小小的石室里。石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头,石头上刻着画。
她举起火折子,仔细看。
画上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宫装,手里拿着一块玉。女人的脸看不清,可那身衣裳,那姿态,像极了她娘。
画的旁边,有一行小字:“孝安皇后,自‘门’来,携玉而生。”
唐初南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继续看下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那个女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有一道疤——是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画的?
再下一幅。
画上画的是一个孩子,被一个女人抱着,女人脸上蒙着纱,看不清脸。孩子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玉。
最后一幅。
画上画的是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有一道疤。
唐初南的手开始发抖。
她明白了。
这些画,画的是她娘,画的是她,画的是那个手腕有疤的人。
她娘从门里来,带着玉佩,生下了她。然后,她娘死了,被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杀了?不,不对,画上她娘是倒在地上,胸口插刀,可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是在门里伸出的手。
也许,她娘不是他杀的。
也许,他是在阻止她娘做什么。
火折子的光开始暗了。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缓,从台阶上下来。
她猛地回头,火折子举高。
火光映照下,一个人影缓缓出现。
是个男人,穿着灰布衣裳,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狰狞可怖。而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唐初南的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谁?”
男人看着她,眼神很深,很静,像两口枯井。
“我是你舅舅。”
他说。
“是你娘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