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可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发了条微信过去。
她把手机解锁,点开对话框,输入。
“沈晏,能麻烦你开一下实验室数据端口吗?急用。”
发送前,她拇指悬停半秒,按了下去。
沈晏挺讲规矩,十分钟不到就把全套材料甩进她邮箱,末尾还补了一句。
“晚上一块吃饭?”
邮件标题是“凌可_数据包_V2”,附件共七个压缩文件。
凌可手指一点,回得干脆。
“凌医生约了,不去。”
沈晏盯着屏幕那行字。
他靠进椅背,指节无意识叩了两下桌面。
“行,改天。有样东西得亲手交给你。”
凌可没理。
手机躺在包里震动一次,她没拿出来看。
她正对着满屏表格发愁。
电脑右下角显示时间18:30。
她一把抓起背包带子,把散落的U盘和笔记本塞进去。
凌元洲靠在车窗边等她。
见她出来,轻轻按下车窗,抬手挥了挥。
凌可脚步一顿。
她鞋跟磕在台阶边缘,停下。
“发什么呆?身子不舒服?”
他见她杵在原地好几秒才挪动,伸手扶了下她胳膊。
“没事,走神了。”
她笑笑,低头钻进副驾。
车子停在一家老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口。
凌元洲提前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替她开门。
她下车时,他伸手挡了下门框上方,防止她碰头。
等电梯时,她装作随口一提。
“凌医生,你妈……对你挺上心吧?”
“嗯,特别好。”
他笑得温和。
“说话轻声细语,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做事妥帖周到,连我换下来的袜子都会及时拿去洗。把我宠得不像样,她是我见过最暖、最疼人的妈妈。”
凌可没接话。
“那你……在凌家过得开心吗?”
“自家屋檐下,咋可能不开心?”
凌可噗嗤一笑。
“也对哈……回自己地盘,哪能不自在呢?”
“你咋啦?心不在焉的,问的话都怪怪的。”
凌可摆摆手。
“随便一问,就是有点好奇。”
电梯叮一声就到了,几人乘上去,直奔四楼,推开包间门。
屋里早坐了两个人。
凌世恒和凌元绮。
她一露面,凌世恒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顺手拽了把旁边的凌元绮。
凌元绮瘪着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到底还是站直了身子。
“上次那事儿,真得跟凌小姐赔个不是。是我们家阿绮太莽撞,没搞清状况就把人给得罪了,说出去都丢脸。今儿我们做东,你别客气,想吃啥点啥!”
凌世恒轻轻按了按妹妹肩膀。
凌元绮比那天收敛多了,说话也稳当。
“是我错了,对不起,凌小姐。”
凌可勾了下嘴角,拉开椅子坐下。
“要是二小姐嘴上说着抱歉,心里根本没这回事,那这歉啊,不如不道。”
“阿绮,你干啥呢?”
“哥!你是不是不疼我了?我都低头了你还嫌不够?她摆明在找茬,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我不理你了!”
凌元洲直叹气,赶紧凑过去哄。
“哎哟我的小祖宗,别气别气,哥哥在呢……”
凌可没出声,慢悠悠端起水杯,一口一口抿着水。
凌世恒连忙打哈哈。
“菜齐啦!快动筷子,趁热吃!”
大家这才拿起筷子。
凌元洲夹了一块滑嫩的鸡腿肉,搁进凌可碗里。
“阿可,你跟冯宴舟……关系挺近?”
“不熟。怎么了?”
凌元洲摇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他把咱们凌家盯着那块地,直接卡死了。批文驳回三次,融资通道全部关闭,连土地确权都卡在最后一步。对方连个正式通知都没发,就让整个项目彻底停摆。”
凌可一下子想起来。
前阵子被泼水那会儿,冯宴舟接了个电话,语气冷得很。
原来,是在这儿给她出气呢。
他说过护她,还真没放空炮。
“真不熟。说不定是别的原因,才停的。”
凌可垂下眼,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比如政策调整,或者资金链出了问题。”
“我也这么猜。”
凌元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可查了三轮,没查出一点外因。所有环节,都是人为卡死的。”
这顿饭,吃得寡淡又憋屈。
凌世恒和凌元洲轮着上,给凌元绮布菜、逗她开心。
凌可坐在那儿,像块背景板。
胃里一阵翻腾。
她捂着肚子起身。
“不好意思,肚子有点闹腾,我去趟洗手间。”
出来时,发现凌世恒正站在洗手台前。
水龙头开着,水流哗哗响,明显是等她。
他听见脚步声,关了水,手悬在半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你妈……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凌可刚伸出手又缩回来。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泛白的指节上,语气淡淡的。
“早没了。”
良久,他肩膀一垮,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十几年,我亏欠你们太多。”
凌可脑子里全是这些年被人戳脊梁骨的日子。
她越想越憋屈,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可硬是把泪意压了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清晰的月牙形红痕。
“我妈不是第三者,我也不是见不得光的孩子。你替我们说过一句公道话吗?知道我们被指着鼻子骂是什么滋味吗?”
她盯着凌世恒的眼睛。
“邻居堵在楼道里朝我妈吐口水,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旁敲侧击问家事,同学传我出生证上连父亲名字都没填,这些事,你哪一件听说过?又哪一件管过?”
“人家往我们家门口泼脏水,往我书包里塞纸钱,我连校门都不敢进的时候——你在哪儿?在陪谁吃饭、看谁演戏?”
她语速加快,胸口剧烈起伏。
“那年冬天,我妈发烧到三十九度,抱着保温桶去工地找你签字,你正和新来的助理在休息室喝咖啡。她站在门外等了两个钟头,保温桶里的汤全凉透了。”
凌世恒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像块哑掉的石头。
凌可突然扯出个笑,轻得像一声冷笑。
“哦,对,您正抱着小孙子逗乐呢,家里热热闹闹,多喜庆啊。”
“阿可,我……”
“别喊我小名,听着膈应。”
她打断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
“从我妈住院第三天你没露面开始,从我高考前夜你推掉家长会去出席酒局开始,这个称呼就该废了。”
“以后各走各的路,装作不认识,对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