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看着芙宁逐渐被空间扭曲的身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了解芙宁，看起来整天笑眯眯的没脾气，却比谁都固执。
尤其是在她觉醒了所有的记忆之后，更是多了些坚持。
定位珠的光芒彻底笼罩住温辞，在眼前模糊的最后一瞬，她听到芙宁轻快的声音传来：“温姐姐，我好久没和你还有大师兄一起吃饭啦，等我回去我还想再吃一次烤肉。”
温辞失笑，眼眶却不由自主有些发烫。
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了合欢宗的山门前。
暮色四合，那些横亘在高空的铁链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温辞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径直朝主峰后方的幽谷飞去。
谢无妄在那里等她。
幽谷中，古魂树依旧遮天蔽日，那些骷髅果实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荧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来人。
谢无妄就站在树下，身姿挺拔，白衣如雪，和初见时似乎没什么不同。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温辞身上，原本温和的神色突然一凝：“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温辞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到他面前，仰头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一贯平静的眸子，此刻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身后那些荧光。
“大师兄，”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脑海中……是不是有第二个人？”
谢无妄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怎么知道？”
他脑海中的老鬼一同鬼叫起来：“等会儿，你什么时候暴露的？！”
“因为我看到了素九阴。”温辞苦笑：“我想，你脑海中的人应该比我更熟悉这个名字。”
谢无妄一愣：“素九阴？”
老鬼一同发出了疑惑的问题：“这是谁？为何名字如此耳熟。不对，我一定知道她是谁……嘶——是谁？是谁？！”
谢无妄一时无言，夜风吹过，古魂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那些骷髅果实齐齐转动，像是在侧耳倾听。
他直视着温辞的眸子，神色专注：“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但你……”
他顿了顿，似是疑惑：“为什么一副想哭的样子？可是在秘境中受了什么委屈？”
听到谢无妄这样说，温辞差点直接哭出来。
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了情绪，她将芙宁觉醒的记忆，还有从素九阴那里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了谢无妄。
给了谢无妄一些时间来消化，温辞这才继续：“大师兄，说说你身体里的那个人呗。我在秘境里一下知道了好多东西，自己也有些混乱。”
谢无妄没有理会骤然得知一切已经开始在他脑海中发疯的老鬼，轻声道：“原来他的本命叫陆沉……他出现在我脑海中时，就已经有些癫狂。
“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只知道他要朝着某个存在报仇。我一度和他争夺身体争夺得十分激烈，直到有一天，他似乎清醒了一些，主动放弃了争夺，和我开始和平共处。
“再后来，便是遇到了你。”
说到这里，谢无妄似乎有些愧疚：“我没和你说过，当初将你带回宗门的其实是他。那会儿他偶尔能展现出足以压制我的力量，接管我身体一小会儿。
“那时我只知道你是他报仇路上极为重要的一环，即使对于我而言……也同样如此。我在他分享给我的记忆里，看到了那些将我推着往前走的灾难，分明是人为。
“我曾一度满心愤懑，在陆沉的应和之下，深觉命运不公，就连道心都差点被日渐增加的毁灭欲望给摧毁。”
谢无妄微微抬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过分平静的脸：“但现在，无论是我或者他，都变得平和。当初那些激烈的情绪甚至恍如隔世。”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温辞的脸颊，指尖有些凉：“阿辞，如果你是来杀我的，我会欣然赴死。”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那些人便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不断想出新的方式来扰乱这个世界，直到达成目的。”
“可若我死了，我的气运和灵力会散逸到这个世界。他们想要重新收集需要另找合适的人选，但这并非易事，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急切。
“我死了之后，你们也会有更多时间去准备。有时间变强，有时间去反抗。师尊那边不用担心，我会和她说明一切……不，或许，她比我们都要更早知道真相。”
谢无妄突然想起白尽欢有时候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惋惜和无力。而温辞出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白尽欢是带着期望的。
他曾经不知道那股期望来自哪里，可如今看来，他的师尊，是否觉得温辞能改变他既定的命运，这才迫不及待地将她收入门下？
只可惜，自己要辜负师尊的期待了。
“阿辞，别怕。若是下不了手，你可以用天魂幡。不会痛的。”
温辞看着笑得云淡风轻的谢无妄，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甚至心里有些莫名的怒火，她讨厌谢无妄这样毫不犹豫便选择牺牲自己的做派，就仿佛他在这世间没有任何留恋的东西。
可分明不是这样。
当初神魂交融的时候，她比谁都能感受到谢无妄深沉的，不善表达的，但永远用行动来诠释的厚重的爱意。
这样的人，或许天生就该修苍生道。
但这样的人，不该就这样轻易地为了所谓的苍生赴死。
温辞咬了咬牙：“你就这么想死？就没有半分对其他人的眷恋？就……”
就没有半点不舍吗？
谢无妄叹了口气：“这是最好的选择。阿辞，我不想你难过，但更不想你面对如此痛苦的两难抉择。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来帮你做出选择。
“这不是消极应对，阿辞，我只是相信你。人活得再久，与之后将在地下相伴的漫长岁月相比，也算不得离别。既然如此，不过是等待而已。”
温辞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如果真的相信我的话，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陆沉当初虽然没做到，但他拼尽全力给后人留下了一条生路。他救不了素九阴，却给我留下了可以救你的机会。”
“谢无妄，我不信命。”
“我也不信，你所谓的命定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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