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一路疾走,到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悬在西边的城墙垛口上了。
不过街上依旧热闹,人来人往的,吆喝声不断。
沈楠径直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七拐八绕的走了一会儿,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就是那壮汉说的地址了,围墙不高,墙头上晃动着一丛丛的枯草,生锈的门环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确实像是久无人住的空宅。
沈楠贴着门缝往里瞧了瞧,院子里空荡荡的,屋檐下的蛛网挂得密密匝匝。
她没急着进去,先在巷子口对面的小吃摊上要了碗馄炖,付了十文钱,拣了张能看到那扇门的桌子坐下,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的盯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灰旧袄子的瘦高个子出现了,他在门前左右张望了一圈,没见异常,这才抬手敲了三下门。
节奏不紧不慢,跟先前拍程家院门的如出一辙。
里面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他登时急了,侧耳贴上门板听了听,院子里静得像一潭死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捅开了门锁,闪身钻了进去。
沈楠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起身拎起麻袋,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跟一个进城走亲戚的寻常妇人没什么两样。
那瘦高个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啥也没发现,挠着头正纳闷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又合上了。
他倏然一惊,猛的回头,就见一个拎着麻袋的妇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还顺手把门闩落了下来。
“你……”他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摸向腰间,满眼警惕的盯着她喝问,“你是谁?”
沈楠没接他的话,开门见山的道,“你是来这里接人的吧?”
闻言,瘦高个儿的脸“唰”的变了色,这一刻,他莫名觉得惊悚,抖着手,腰里的短刀勉强拔出一半,“你、你别过来!我警告你……”
沈楠朝他走过去,脸上甚至还浮上几分笑意,“别紧张,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孩子没带出来,你想见的人,被我捆在磨盘上吹冷风呢。”
“不,不可能,怎么会呢?他们都能以一敌三啊……合起来都对付不了一个妇人?”
瘦高个儿不敢置信的喃喃着,按在刀柄上的手像是冻住了似的,愣是再抽不出一寸。
沈楠又往前走了一步,唇角上扬,可眼底凝聚的寒意比门口灌进来的北风还冷。
瘦高个儿打了个哆嗦,两腿发了软,脚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慌乱中绊在一截横在地上的枯枝上,整个人往后一仰,摔了个仰面朝天。
那把短刀瞬间脱了手,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的滑出去老远。
沈楠弯腰捡起来瞧了瞧,刀身不长,铁质,但打磨得很精细,刀柄上还刻着简单的花纹,应该能值不少钱。
她随手把短刀丢进麻袋里,然后走到瘦高个儿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躺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冷声问,“谁让你在这儿等着收货的?薛金山,还是刘世荣?”
瘦高个儿嘴唇哆嗦着正要否认,沈楠忽然抬起脚,不紧不慢的落在他脸侧那块青砖上。
脚缓缓碾下,就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块青砖从中间裂开了,裂纹像蛛网一样朝四面蔓延开去。
沈楠收回脚,阴测测的一笑,“你若觉得自己的嘴有这青砖硬,可以不回答。”
瘦高个儿目瞪口呆。
别说嘴,他骨头都没这青砖硬。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再不敢心存侥幸,磕磕绊绊的开口,“是、是薛大少爷身边的小厮平安……他让我在这等着,说人到了,就送到西街的……绸缎铺去……”
“薛金山人呢?”
“在、在家里……他被他爹关着出不来……”
沈楠点了点头,用脚尖不轻不重的踢了一下他的膝盖,“起来,带我去西街那个绸缎铺。”
瘦高个儿登时倒吸一口冷气,明明没见她用多大力气,可膝盖处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天还没黑,可西街的绸缎铺已经上了板,只留侧面一扇窄小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瘦高个儿被逼无奈,推开那扇侧门的时候,里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不满的拖腔,“许三,你个狗东西,可算是来了,咋磨蹭这么久?货带来了?”
瘦高个许三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楠已经从他身后侧身挤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个穿棉袍的中年管事正翘着腿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他看见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妇人,不由愣住了,“你,你是谁?”
沈楠没接话,冷笑着走到柜台前,盯着他,眼神锋利如刀,“货没有,你看,直接拿我这个罪魁祸首去交差如何?你家大少爷见你办事如此得力,说不定会更高兴。”
听了这话,那管事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落在地上,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眼珠子死死钉在沈楠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半响才干巴巴挤出一句,“你、你就是……那个徒手把茶杯捏成粉末的山野村妇?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几个男人扔进薛家的疯……”
后面的疯婆娘,他下意识的咽了回去。
沈楠扯了下嘴角,“我这算是一战成名了?不过,你没亲眼见识,怕是不信呢,等着,我给你原地表演一个大力出奇迹。”
话落,她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用了十几年的柜台,那么厚实的老榆木板子,瞬间四分五裂,哗啦啦碎了一地。
管事的瞳孔猛的一缩,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气,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许三惊呼一声,转头就想跑,两条腿偏用不上力,“噗通”,又摔倒在地。
“别紧张。”沈楠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问你几句,你老老实实答了,咱们都好办。
你若不老实……”
她抬眼看了下货架,上头一匹匹华贵的绸缎码得齐整,“你这铺子里的东西,我砸着也不费劲,正好能帮你清理一下库存。”
管事的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他衡量再三,沙哑着开口,“你、你想问什么?”
“平安让你在这儿等着接孩子,接了之后送去哪儿?”
管事的犹豫着,沈楠清凌凌的扫过来后,他立刻把剩下的那点侥幸吞了回去,语速飞快的道,“送去城北薛家别院!平安说那边院子偏,人少,把孩子搁那儿藏两天,等风声过了再,再作打算……”
“薛家知不知道这事?”
“老爷不知道,这主意是大少爷瞒着家里出的……”
管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这位娘子,我就是个替东家办事的,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绑孩子啊!
是大少爷吩咐下来的,我要是敢不听,饭碗就砸了……”
沈楠没接他的辩白,又问道,“薛金山通常住在哪个院子?”
管事的犹豫了一瞬,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东边跨院,第二进,不过少爷昨天新纳了个小妾,正新鲜着,晚上兴许会歇在那儿……”
沈楠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从麻袋里抽出那圈麻绳,抖了抖,朝管事的走过去。
管事的往后缩了缩,眼里闪过慌乱,“你、你要做什么?我都知道的都交代了啊……”
沈楠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他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往下一压,另一只手利落地绕了两圈绳结。
管事的嘴里呜哇乱叫着挣扎了两下,被她一个膝顶顶在腰眼上,登时疼得弯成了虾米,再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