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省城那边的商会会长已经带人在站台等候了。新店的选址和工商手续,吕先生的团队也已经全部打通。”
贵宾候车室里。
许嘉极其利落地核对着手里的行程单,将一杯刚泡好的热腾腾的红茶,双手递到了陈秋萍的面前。
陈秋萍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脱下了那双黑色的皮手套。
她接过红茶,极其优雅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最后一丝深秋的寒意。
“许嘉,到了省城,规矩和江都就不一样了。”
陈秋萍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这个越来越得力的徒弟。
“那里是各大餐饮巨头盘根错节的地方。我们红星酱要想在那里站稳脚跟,不仅要靠味道,更要靠雷厉风行的手段。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许嘉神色一凛,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您放心!那些歪门邪道我不怕,咱们的产品是真金不怕火炼。有您掌舵,我就是豁出命,也得把红星的招牌在省城立起来!”
看着徒弟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干劲。
陈秋萍的眼底,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欣慰的笑意。
她转过头,透过贵宾室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向了窗外那列即将启动的、开往省城的特快列车。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陈秋萍站起身,极其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摆。
属于江都的那些旧账、那些烂人,已经被她极其干脆地、永久地留在了身后的那片泥沼里。
“走吧。”
陈秋萍的声音,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辽阔与轻松。
“去看看咱们的新天地。”
……
而就在陈秋萍踏上前往省城列车的同时。
江都市老城区,朝阳胡同。
三道极其狼狈、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泥水的巷子里。
是宋明、宋军山和宋正国。
他们身上的棉袄被雨水和奔驰车溅起的泥浆彻底湿透,此刻正紧紧地贴在身上,冻得他们浑身发紫、嘴唇哆嗦。
然而,比肉体上的寒冷更让他们痛苦的,是周围那些如刀子一般的目光。
“哎哟,快看快看!这不是宋家那几个去大酒店门口要饭的吗?”
巷子口,几个正在择菜的街坊大妈,看到他们这副惨状,不仅没有同情,反而极其大声地嘲笑起来。
“我听我那在酒店当保安的侄子说了!这爷仨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人家陈老板下跪磕头,哭得那叫一个惨哦!”
“结果人家陈老板连正眼都没看他们一下,直接坐着大奔走了,还溅了他们一身泥!”
“呸!真是活该!当年把人家发妻赶出家门的时候多威风啊,现在知道后悔了?人家陈老板现在是女首富,能认他们这群白眼狼?”
这些极其刺耳的嘲讽、鄙夷和指指点点。
像是一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宋明那个极度死要面子的心脏里!
“看什么看!都给我闭嘴!”
宋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极其无能地冲着那些街坊大妈咆哮了一声。
可换来的,却是大妈们更极其响亮的哄笑和白眼。
宋明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低着头,像过街老鼠一样,带着两个同样抬不起头来的儿子,灰溜溜地逃回了自家那扇破木门前。
“吱呀——”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宋家父子,彻底坠入了极其深渊的冰窖。
院子里一片狼藉。
张丽华正背对着他们,极其慌乱地在一个破旧的樟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已经打好包的蛇皮袋。
而在蛇皮袋半敞开的口子里,宋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极其熟悉的、装存折和粮票的铁皮盒子!
“张丽华!你个贱妇!你在干什么?!”
宋明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怒吼,像一头发疯的老狮子一样,猛地扑了上去!
张丽华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铁皮盒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几张极其可怜的十元大团结和几张粮票,散落在了泥水里。
“宋……宋明?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丽华看着满身泥浆、脸色极其狰狞的宋明,知道他们去大酒店堵陈秋萍的计划肯定是失败了。
既然要不到钱,这宋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泥坑!
她张丽华可不想留在这里跟着这几个窝囊废一起饿死!
“你还有脸问我?!”
宋明一把揪住张丽华的头发,极其狠毒地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个吃里扒外的毒妇!看我没要到钱,你就想卷着家里最后一点过河钱跑路是不是?!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表子!”
“啪!啪!”
宋明左右开弓,极其用力地抽了张丽华两个大耳刮子。
张丽华被打得嘴角流血,但也彻底豁出去了。
她猛地伸出双手,那留着长指甲的手极其恶毒地在宋明的脸上抓出了几道血槽!
“宋明你个老王八蛋!你敢打我?!”
张丽华像个泼妇一样,和宋明在满是泥水的院子里扭打在一起。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连你亲前妻的一分钱都要不来!老娘跟着你一天福都没享过,现在饭都吃不上了,老娘凭什么不能走?!”
“放手!你给我放手!这钱是我的!”
就在宋明和张丽华在泥水里极其难堪地互相撕咬时。
西屋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徐美娟抱着那个还在哇哇大哭的婴儿,极其冷漠地倚在门框上。
她看着院子里扭打在一起的公公和后婆婆,不仅没有去拉架,反而发出了极其嘲讽的冷笑。
“打吧,打死一个少一张嘴吃饭。”
徐美娟极其刻薄地翻了个白眼。
“军山,我可告诉你。刚才老王托人带话来了,他现在做点小生意发了财。这孩子到底是他的种,他说了,只要我带着孩子去找他,他愿意养我。”
听到这句话。
站在一旁、原本还沉浸在被陈秋萍当众羞辱的绝望中的宋军山。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变得极其猩红、极其暴虐!
“你个千人骑的破鞋!你敢给我戴绿帽子,还敢带着我的长孙去找野男人?!”
宋军山彻底疯了!
他不仅失去了陈秋萍那座金山,现在连自己引以为傲的“宋家香火”都是个极其屈辱的笑话!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薅住徐美娟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拽出了屋子。
“我让你去找野男人!我让你骗我!”
“砰!砰!”
宋军山极其残忍地一脚接一脚地踹在徐美娟的肚子上。
婴儿掉在地上,哇哇大哭。
徐美娟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拼命地抓挠着宋军山的腿。
而此时。
饿了一天一夜的宋正国,看着地上散落的那几张十元大团结。
他眼中爆发出极其贪婪的绿光,猛地扑过去,将那几张沾着泥水的钱死死地抓在手里,转身就想往外跑,去买吃的。
“小兔崽子!你敢偷老娘的钱!”
张丽华眼尖地看到了这一幕,极其疯狂地甩开宋明,扑上去死死地咬住了宋正国的大腿!
“啊!松口!你个老疯狗!”
宋正国疼得大叫,拿起旁边的破扫帚,极其用力地砸在张丽华的背上。
乱了。
彻底乱了。
狭窄、破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的宋家小院里。
公公打后婆婆。
丈夫打出轨的媳妇。
后妈咬继子的腿。
极其污秽的咒骂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声、婴儿尖锐的啼哭声,混合成了一曲极其荒诞、又极其悲惨的人间地狱交响乐。
在这片混乱中。
一直躲在角落里、满身家暴伤痕的宋子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群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的“亲人”。
她终于明白了。
陈秋萍不要他们了。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无论他们犯了多大的错,都会给他们留一碗热汤的妈妈了。
他们宋家。
就是一群极其自私、极其冷血的怪物。
而现在,没有了陈秋萍这个供血站。
这群怪物,只能被永远地困在这个名叫“家”的泥坑里,开始极其漫长、极其痛苦的互相吞噬。
没有死。
但比死更让人绝望。
因为明天醒来,太阳升起,他们依然要面对彼此极其丑陋的脸,依然要为了半口发霉的粮食,继续这种极其残酷的狗咬狗。
一年,十年,直至老死在这无尽的深渊里。
这就是他们极其清醒、却又永远无法逃脱的长久地狱。
宋明被张丽华一脚踹翻在地。
他仰面躺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耳边回荡着儿女们的咒骂和哭喊。
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几个小时前,陈秋萍坐在那辆豪华奔驰车里,看向他那极其冷漠、极其无视的最后一眼。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宋明极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极其浑浊的悔恨之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进了肮脏的泥水之中。
……
同一片天空下。
一声极其嘹亮的火车汽笛声,划破了长空。
一列绿皮特快列车,正极其平稳、极其迅速地驶离江都市,向着更加广阔的省城疾驰而去。
高级软卧包厢里。
温暖如春,一尘不染。
陈秋萍极其随意地靠在雪白的枕头上。
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国际餐饮企业管理的书籍。
窗外,江都市那些破败的老城区,那些极其狭窄的胡同,正在飞速地向后倒退,直至变成极其模糊的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师父,您要不要吃点水果?我刚去餐车洗了苹果。”
许嘉极其贴心地端着一个果盘走了进来。
“放那吧,许嘉,坐。”
十字路口东南角,一家名为“得月楼”的高档茶楼里。
二楼的临窗雅座。
陈秋萍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驼色羊绒大衣,极其优雅地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极品大红袍。
而在她的对面,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穿着油腻貂皮领皮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是对面那间占地三百平米、位置极佳的临街双层商铺的房东,钱老板。
“陈董,实在是对不住啊。”
钱老板搓着粗糙的双手,脸上堆着极其虚伪的假笑,将桌子上一个装满厚厚一沓大团结的牛皮纸信封,极其生硬地推回到了陈秋萍的面前。
“这定金,您还是拿回去吧。咱们之前谈好的那个门面,我……我租给别人了。”
此言一出。
站在陈秋萍身后的许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钱老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嘉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上前一步,声音严厉。
“三天前,咱们明明已经谈好了价格,连草签协议都签了,就差今天正式过户盖章。您现在突然单方面毁约,这可不符合商道的规矩!”
钱老板被许嘉盯得有些心虚,干咳了两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哎哟,这位许助理,话不能这么说。草签协议那不是还没盖正式公章嘛,这买卖自由,价高者得……”
“价高者得?”
陈秋萍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微微抬眼,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眸,仿佛能瞬间洞穿钱老板那点极其拙劣的伪装。
“钱老板,据我所知,我给出的年租金,已经是这条街上的最高价了。甚至,我还同意一次性支付您三年的租金。”
陈秋萍的语气极其平缓,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在省城,能比我出价更高、且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金的本地餐饮同行,恐怕找不出第二家。您不妨直说,是谁截了我的胡?”
就在钱老板支支吾吾,额头直冒冷汗的时候。
“啪,啪,啪。”
雅座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拍手声。
紧接着,一个梳着极其油腻的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高级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极其嚣张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省城餐饮商会的老板,个个都用一种极其轻蔑和看好戏的眼神,盯着陈秋萍。
“不愧是江都来的陈老板,果然快人快语。”
西装男走到钱老板身边,极其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傲慢、且充满了优越感的冷笑。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彼得,是国际知名连锁品牌‘凯丽炸鸡’大中华区省城业务的拓展总监。”
彼得嘴里极其生硬地夹杂着几个英文单词,那副崇洋媚外的买办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女士,钱老板那个铺子,我们凯丽炸鸡要了。而且,我们给出的租金,并不比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