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玉从裴氏马车前走了回来。
身后还跟着那名昨夜被内侍官砍伤手的侍卫长。
裴行玉示意侍卫长停步,一个人走到正在擦剑的程意身前,耳语几句。
程意抬眸扫了那侍卫长一眼。
今早打过一次照面,太过匆匆,此刻细看,这侍卫长五官深邃,竟有一双深绿色的眸子。
远看像是黑眼,到了近处一有光,就透着绿。
“胡人?”程意好奇问。
她声音并不小,侍卫长听见了,并没有感到冒犯,抱了抱拳。
裴行玉低声:“波斯人与汉人的混血。”
程意点点头明白了,忍不住又多看两眼。
这混血模样长得真不赖。
“行,反正都是一道的,他们给的价钱五郎你觉得合适,那就应了他们。”
程意话是对裴行玉说的,目光却落在那个侍卫长身上,模样不赖,身材也很棒。
裴行玉仿佛不经意般转身,背影正好把程意的视线当个严严实实。
程意眉头微皱,低下头继续擦剑。
裴行玉告诉侍卫长,程意答应他们的聘请,愿意护送他们一行平安抵达长安。
条件就照刚刚协商的来。
给银一百两,还要带他们进长安城并入户。
钱对裴氏来说是小事,入户虽然有些麻烦,但对裴氏来说也不算难。
侍卫长塞勒斯立即朝程意再次抱拳,表示了感激。
他一路小跑到马车前,车上传出隐隐的哭声。
一位公子钻出马车,站在车辕上,回头朝程意三人这边看了看,微皱着眉头低声询问了塞勒斯几句。
最后便见他朝程意这边轻轻颔首。
这是交易达成的信号。
程意对交易内容无感,她眼前一亮,又发现一个俏郎君。
而且看模样,年纪比五郎还小些,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却还要强装大人模样。
程意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年轻人挺可爱。
却不知道,她这笑容对对方来说有多突兀。
他们刚被黑五那群牙兵杀死了一位姨娘和一位庶子。
小姐们哭得肝肠寸断,主母和余下两位姨娘心情沉重,气氛压抑。
那公子看着程意的笑容,皱着眉,转身回了马车。
明明要聘请护卫的人是他们,却未曾下马亲自过来拜托过半句。
起先,听见裴行玉也姓裴,车上那些人明显激动期待了一瞬。
但当听见这只是潭州某处一支旁系的旁系后,他们便十分自觉地将这“裴”字分成了两个。
再得知程意是个屠户,那车帘子便彻底放下了。
至于草儿......都不知道他们眼里曾瞧见过这个人没有。
为了安置死去的那位姨娘和庶少爷,以及死去的五名侍卫,调整了足足半个时辰的马车,裴氏贵人们这才重新出发。
作为一名合格的雇佣保镖,程意很敬业的没有插手这些人的行动。
人家走了,她就跟着走。
人家停了,她也跟着停。
至于这半个时辰,足以让黑羽军杀两个回马枪的事,她是只字未提。
只一味散发“老娘不爽”的气息。
终于,车队重新动起来。
塞勒斯绕到车队后,告知程意,她负责护卫主母和公子的马车。
程意点点头,正准备带着裴行玉一起打马上前。
塞勒斯忙将一匹空置下来的马,交给裴行玉。
他是好心,看夫妻二人共骑,怕影响了程意的发挥。
裴行玉瞥他一眼,翻身跃到马上,换马动作利索娴熟,令塞勒斯意外。
这看起来,也不像是平民啊?
而且这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审视。
再看程意......她早已经跑到第二辆马车旁,站好她的岗。
裴行玉和草儿紧跟过去,三人单独列了一行,走在马车右侧。
塞勒斯押后,催促车夫全速前进。
耽搁了这么久,要是再不快点,他们今夜就得错过驿站,露宿山野。
然而,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
一行人在峡谷河滩上扎营。
马车上那些贵人终于露面。
死的那两个,加上剩下六人,都是山南西道节度使家眷。
两位姨娘伺候着主母,一个婆子照顾着两位庶小姐。
嫡公子一边照应家人,一边催促塞勒斯等护卫快点把帐篷扎好。
一个婆子,要顾着六位主人的饭食以及洗漱,同时还要安抚夫人小姐们的情绪。
一个错漏,就得挨顿数落。
草儿看了,心里一阵庆幸。
自家阿娘就算再穷,都没起过把自己卖给人当奴婢的念头。
还是伺候她家小姐好,吃饱喝足就没她什么事了。
洗漱这些贴身事自有姑爷操持。
草儿牵马去河边喂水,又给它们喂几块豆渣饼补补。
小姐大方,不但对她这个人好,对马都好。
特意给马儿准备了满满两大袋的豆渣饼。
草儿闻着太香,偷偷掰下来尝过,人也能吃!
而且比荒年老百姓们啃的树根好吃多了。
草儿一边喂着马,一边竖起耳朵偷听那些护卫们小声的交谈。
因为太专注,手中豆饼喂完了也不知道,被马舌狠狠舔了一口,给草儿吓得跳起来。
河边那些护卫看到她这狼狈模样,差点忍不住笑。
不过很快他们便意识到不能笑,匆匆将嘴角压下。
这些贵人的护卫嘴是真严啊。
听了半晌也没听到一个对她家小姐有用的消息。
马儿喝水喝饱了,草儿洗完脸牵马回去。
半道上,遇见端着脏衣前来河边洗的婆子。
她赶紧松了缰绳,上前帮忙扶住沉甸甸的木盆。
小姐驯马有一套,这两匹马不拴都不会跑,通人性得很。
婆子担心草儿触碰到贵人衣物,想叫她走开。
可这木盆实在是太沉了,小姑娘又一脸真诚,她终究还是没舍得遣她走。
好在夫人小姐们已经在帐篷里歇下,根本没人注意她这一个下人。
婆子半推半就,两人便一块儿来到河边。
草儿想主动帮她浆洗衣裳,说婆子让她想起阿娘,忍不住心疼她。
这话把婆子说得眼眶都红了,心防稍卸。
她轻轻推开草儿的手,
“贵人衣裳金贵,你这丫头手糙,可别抓出丝来,毁了这好衣裳。”
话不好听,但草儿知道她也是好意。
不在意的笑着收回手,只蹲在旁边帮忙撩撩水,递递皂。
“这东西好香好滑啊。”草儿惊奇道。
婆子接过皂,眉眼得意地说:
“这叫香胰,长安城里的贵人们都用这个,两千文钱才能买到这一小块儿。”
婆子炫耀的心思草儿怎能不知?
她特别配合的夸了好几句,顺便又问那些贵人们都怎么用的。
那婆子话匣子一打开,滔滔不绝。
衣裳洗到一半,草儿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一脸慌张的拍了拍腿,
“哎呀,忘了我家小姐和姑爷还等着我回去烧水洗漱,窦姨我先走了!”
窦婆子不由好笑,
“快去吧,也就是你家小姐心善,放在我们府上,你这都够挨三十板子了。”
等人走了,窦婆子看着还剩下的半盆衣裳,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
左右看看,岸边那些护卫们早就回去值守,附近没别人。
应该没有人听见。
窦婆子暗暗松口气,赶紧把衣裳洗完,回去了。
.
“小姐小姐!”
人还没到,听这声音程意就知道是谁要来了。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裴行玉扯着手里的针线低喝:
“别动!”
“哦。”
程意老实躺回去。
裴行玉把最后一针缝上,扯断线头,看着她身上破破烂烂、缝缝补补的衣裳,皱着眉苦口婆心地劝:
“娘子,咱们这粗布衣裳不比人家身上的轻甲,下次动手前,可否先同我商议商议?”
草儿钻进帐篷,跪坐在自己的铺盖上,好奇问:
“姑爷要商议什么?”
程意勾起嘴角,“他担心我死了。”
裴行玉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想反驳。
转念一想,她这么说也没错。
“双拳难敌四手,纵使你武功盖世,也难防冷箭。”
“今日要不是那伙牙兵胆小惜命,你就不是衣裳被划烂这么简单。”
裴行玉还在絮絮叨叨,程意已经被被草儿带来的消息吸引全部注意。
草儿压低声音道:
“小姐,我可算是知道那些黑羽牙军为何要追杀节度使的家眷了。”
“这些骄兵杀了旧主,硬把如今的山南西道节度使捧上位。”
“后来听说新节度使打算削减黑羽军的餐补,大怒,意图报复新节度使。”
“有人好心给新节度使告密,使君便将家眷偷偷送出城,让家眷前往长安寻求庇护,也为他自己求一条生路。”
“窦婆子说,她家公子已经准备好诉状,只等入京呈上京兆府,请圣人旨意剿了那群骄兵。”
夫妻俩恍然大悟。
程意道:“难怪那伙牙兵跑得这样快,原来目的不是索命,而是恐吓裴氏家眷。”
草儿皱着脸,唏嘘道:
“那可是节度使啊,这些牙兵仅是因为一句不实之言,便要将上司打了杀了,这也太狂了吧?”
裴行玉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他沉眼看向程意,“本来只是吓唬的事,如今被娘子这一插手......那帮骄兵连句没影的风言都能追杀上司家眷,今日在娘子手下吃瘪,只怕已对娘子恨入骨髓,不死不休了。”
裴行玉越说表情越严肃,他突然起身要往外走:
“我去辞了这份差事......”
哪知,话音未落。
就听见程意忽然冷声:
“晚了。”
裴行玉一惊,草儿站了起来。
黑暗中,只听马蹄飞奔而来,“嗡嗡”的闷响从脚下大地传来,矮桌上的水碗泛起涟漪。
“小姐?”
与草儿慌张的低唤同时传来的,还有塞勒斯的呼喊。
“程娘子!”
程意立马抓起剑应:“在。”
她给裴行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帐篷里的东西全部收起来,冲出帐篷。
营地上。
塞勒斯等护卫已将主家的帐篷围起来。
一队护卫在内贴身保护主家,一队护卫骑马挡在外围,手持刀剑严阵以待。
程意朝那黑洞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跑马声、轻甲碰撞声传来的山谷方向看了一眼。
当机立断,命塞勒斯将裴氏六人全部带到自己的帐篷里。
“这......”塞勒斯有点犹豫。
程娘子这顶帐篷刚才一撑开,就吸引了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
奇异的模样和自开的功能确实与众不同。
可他刚刚悄悄凑近看过,就是面料特殊一些,骨架纤细一些,防风或许有些便利。
但这纤薄的料子,远不如他们主家那顶羊毡帐篷厚实。
只怕更难抵御刀剑箭矢。
程意见塞勒斯磨磨唧唧,不耐喝道:
“要想让你主子们都活着,就得听我的!”
如此霸道的话,令羊毡帐篷内的裴公子皱起眉。
塞勒斯带着一队护卫冲进帐篷,也不管公子夫人小姐们是什么反应,护着他们转到程意的帐篷里。
裴氏家眷一现身,箭支立即飞射而来。
谷道狭窄,马跑不开,弓箭手也无法做到有效打击。
塞勒斯几个护卫举着马车上卸下的门板,成功抵挡。
马蹄声更近了,黑暗中突然飞出的箭支也越来越多。
程意镇定命令:
“所有人都到帐篷后去!”
她翻身上马,紧跟着来到帐篷后方。
显然,刚才郎君的叮嘱也是听进去了。没有硬对硬,而是先消耗对手。
帐篷里的裴公子很快意识到,帐篷正前方没有一个人守护。
峡谷虽然不利于弓箭手形成全方位包围,但他们轮番上,帐篷正前方箭势如虹。
躲在帐篷里的裴夫人和裴公子眼睁睁看着雨箭迎面射来,心里既慌又无比的愤怒。
蠢死的塞勒斯!
他怎么能听从那个屠户女的话,自己躲在帐篷后面,把主子们当成黑羽军的活靶子!
窦婆子一脸英勇就义的模样,展开颤抖的手,将夫人和公子挡在自己瘦弱的身子后。
箭雨瞬间而至!
帐篷上仿佛飞来数不清的蝗虫,密密麻麻、一个个都想要往帐篷里撞。
裴家六人吓得叫出了声,本能想要拿什么挡着。
那位刚死了姨娘的小姐——草儿先前同程意感叹没了娘的可怜人,一把将草儿抓到身前。
那动作,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草儿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无条件相信自家小姐的决定。
是以,哪怕看到箭支如雨落在帐篷上,而裴家小姐把自己抓到身前抵挡,也没见慌张。
一秒过去。
两秒过去。
飞来的利箭,一支都没落到草儿身上。
一行只有裴行玉能“看到”的字出现在帐篷顶上。
【帐篷防御值99%】
【帐篷防御值80%】
【帐篷防御值70%】
【注意!防御值低于60%!】
裴行玉冷漠中夹着嫌弃的目光将裴家这吱哇乱叫的六人扫一遍。
负手而立,自信从容。
哪怕还剩0.1%,只要不破0,防御效果就是百分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