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在一楼和二楼的转角阴影处，唐楼这个位置因为它本身设计的关系极其阴暗。
阳光照不过来，甚至就连楼梯里的灯光，在照射过去的时候都会被边上的立柱挡住。
倪永孝黑色的薄毛衣蓄满了血液，导致它看起来厚重又深沉。
听着纪然一步步走下楼梯，倪永孝的心跳和呼吸也缓缓微弱下去。
直到纪然的脚步声远远离开，听不见后，倪永孝神思恍惚，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差不多到头了，但身后湿润黏腻却提醒着他，他还不能死。
“倪永孝，你醒醒。”随着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的还有罗继沉稳的声音。
罗继捂着因为剧烈运动差点崩开的伤口，急冲上楼，看见的就是倪永孝背靠墙壁，垂着头，身下一滩明显血迹，一副已经死去的摸样。
“你来了。”倪永孝声音低沉又平稳，像是身下那浓稠巨量的血迹不是他的一般。
“喂，你先别死，还有情况没交代。”罗继皱紧眉头，上前扶起倪永孝。
“罗继，最后请你帮个忙，把我带走，清理干净这里的血迹，”倪永孝顿了顿，然后才接着道：“作为交换，倪家最后的仓库编号是mAEU
8，刚到的。”
罗继看着倪永孝却没立刻回答，只把人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拖着人就往楼下走。
等到了楼下，罗继侧头看向倪永孝的时候，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但依旧死死的盯着他。
“我答应，不会让纪然看见那些血迹的。”罗继应了一声，继续闷头架着人往警局跑去。
罗继的话音刚落下，倪永孝的头瞬间倒在罗继肩头。
“喂，倪永孝。”罗继皱眉边跑边叫着倪永孝的名字。
港岛多巷子，特别是楼宇之间，巷子繁多。
罗继扶着只剩一丝意识的倪永孝刚转进一个巷子就被人堵住。
当先一人个子不高，身材很胖，看起来是个又矮又胖的胖子，但罗继却瞬间绷紧了神经，就连肩上只剩一丝意识的倪永孝都犹如回光返照一般靠着罗继站直了身体。
“韩琛。”倪永孝的声音平静无波。
“倪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倒是让我好找。”韩琛笑眯眯地开口。
说话的时候韩琛那张胖脸上甚至带着很是和善的笑容，但话的内容却让罗继瞬间明白倪永孝这身伤势的来源。
“明明刚刚还聊得很愉快，倪先生怎么走那么快？”
“啊，我知道了，倪先生是想快点下去给我的妻子道歉？”
“不对不对，也可能是想快点见到大倪先生，对吧。”
“我记得倪先生很重视家人的。”
韩琛笑眯眯的边说着话，边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倪永孝没有理会韩琛的挑衅以及讽刺，只看了眼罗继，然后突然右手快速出枪，顺便跨出半步挡住罗继，几枪快速干掉了对面的人。
“咔哒，咔哒。”
这是子弹打光后扳机发出的清脆声音。
而韩琛在倪永孝手动的一瞬间就侧身用巷子里的杂物挡住了自己，因此只胳膊中了一枪，血迹的渗出让他身上那件暗花格子衬衣颜色变得更深。
倪永孝开枪的时候，他自己也再次身中数枪，退后两步后靠在了身后罗继的身上。
另一边的韩琛听见这两声咔哒声就知道这两人没了子弹，再次站了出来，对胳膊上的伤毫无反应，甚至依旧带着笑容以及身后的人走向罗继和倪永孝。
“喂，你刚刚干嘛…”罗继对倪永孝替他挡枪的举动大为不解，忍不住出声。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倪永孝嘴角溢血，细黑框眼镜上溅上了鲜血也不影响他执着的目光。
“倪永孝！”韩琛开口。
然后倪永孝只扭头盯着罗继，理都没理韩琛。
韩琛举起了枪，罗继绷紧了神经，倪永孝嘴里的血液顺着侧脸流进衣领里。
同一时刻，巷口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
“放下枪，不许动。”陆启昌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罗继松了口气，看向依旧执着看着自己的倪永孝。
“我答应过的。”罗继道。
“你，真的喜欢纪然？”罗继忍不住问道。
倪永孝笑了笑，眼里最后一丝光泯灭，但最后一刻，他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看向了巷子口上的蓝天。
今天的港岛是个难得的晴天，哪怕是从巷子口看去，依旧能看见蔚蓝的天空和雪白的云朵。
“是啊，我真的喜欢她，甚至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倪永孝看着蓝天白云，在心里这样想着。
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纪然的时候。
那时候他靠着车，习惯性地隐在阴影处，看着不远处这个曾经父亲，现在是他的保镖的罗继。
看着罗继正暴力邀请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第二天去父亲的葬礼。
纪然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倪永孝清晰的记得，纪然从黑暗的路边拎着一个油纸包，脚步轻快的由暗转明的走了过来。
轻盈的身姿，黑发盈盈，那张脸漂亮又精致，但让倪永孝没移开目光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乌黑透亮，看向他的时候带着光，里面满满的都是好奇，以及一丝惊艳。
“嗯，我皮相还不错。”倪永孝当时心里轻哂一声，然后他就看着这个女孩朝着他走了过来。
虽然倪永孝是被她吸引了目光，但他没想到人会朝着他走来。
而且随着纪然朝着他走过来，那原本照在她身上的灯光开始被她甩在身后，仿佛在她身后镀上了一层光圈。
那一刻，倪永孝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第一次对人，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好奇，他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因此他懒散地背靠车门，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然后，她开口了。
“你好，要不要买合桃酥，只剩两份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说的什么倪永孝第一次甚至有些没听清。
因为只顾着听那清脆的声音，看她的人。
“这样光明的人正适合和他一起站上明面。”当时的倪永孝这样想着，然后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买卖。
只是短暂的相遇最后被两个一直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差佬破坏了，以至于倪永孝没立刻带上纪然。
接下来的调查，试探，现在想来，这都是自己越陷越深的过程。
“我就好像一条吞下带着倒勾的鱼钩的鱼，越咽越深，吐出来的时候鱼钩上的倒勾会勾住心脏上的血肉，喉管的血肉，乃至整个肺腑。”
“因此，我根本没有选择吐出来的机会。”
“纪然，哪怕你从未喜欢过我，但我却没有选择。”
“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
倪永孝瞳孔放大，彻底没了声息。
“罗继贤你没事吧？”罗继看着倪永孝咽下最后一口气，耳边传来陆启昌的声音。
“我没事。”罗继推开倪永孝的尸体，摇了摇头。
“你也是！明明说好一起回警署，转头人就不见了，害得我带人到处找。”陆启昌指着罗继大骂。
“我想来抓回倪永孝，他不能跑了。”罗继道。
“刚刚怎么回事？”陆启昌看了看极其配合的韩琛，又看了看地面已经了无生息的倪永孝，皱眉问道。
“准备带倪永孝回警署的路上遇到了韩琛，他身上的枪伤应该都是韩琛打的。”罗继道。
“正好，带回去慢慢审。”陆启昌看了看韩琛，又低头看向罗继。
罗继点了点头，依旧有些回不过神。
没人比他这个在倪家七年的人更了解倪永孝，心狠手辣、从不把人命当回事，只在乎家人。
哪怕后来倪永孝追着纪然跑，罗继也觉得他对纪然只是觊觎，毕竟他这种人哪里来的爱。
但今天发生的事让罗继突然有些看不清倪永孝了。
明明已经濒死，但他提的要求不是活命，不是其他，而是用最后的仓库地址换他去清洁纪然每天上楼会经过的那堵墙。
就为了不让纪然看见那些血迹。
刚刚也是，帮他挡枪的目的只是怕他死了没人完成清理墙面的约定。
所以，罗继最后问出了那句话。
“难道他真的喜欢纪然，而不是单纯的觊觎和掠夺？”罗继忍不住皱眉。
“罗继，你是罗继贤，明白吗？”陆启昌按着罗继的肩膀，沉声开口。
“陆sir，当然。”罗继抬头看向满脸关心的陆启昌，点头。
“要是倪永孝知道他拼死救下的是个二五仔，会怎么想？”韩琛嘲讽的声音传来。
“闭嘴。”陆启昌直接吼了一句。
“他知道。”罗继挑眉，语气认真。
“？”韩琛不解地看向罗继。
显然，韩琛也了解倪永孝，他这人最恨背叛，对处理老鼠向来不留情面，因此他不理解倪永孝怎么可能在知道罗继是卧底的情况下，还以身挡枪的救下罗继。
然而罗继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任由韩琛一脸懵逼的被带走。
陆启昌手下的人带着韩琛以及倪永孝的尸体快步离开，顿时巷子里只剩下他和罗继两人。
“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而且说起来你今天联系我让我带队去碧瑶湾四十二栋，人是抓到了，但你小子什么都交代又跑了，现在又说倪永孝早就知道你卧底？”
陆启昌把罗继从地上拉起来，严肃的问道。
“今早倪家别墅书房，他叫我过去，让我选……”罗继没隐瞒，说出了那场交易。
“所以我没抓他，而是选择去碧瑶湾，等到人后，我重新回去找他发现倪家的场子被和联胜、洪兴、以及东兴全部扫了，倪家别墅也被一把火烧了。”
“但我不信他死了，所以我找来了纪老板这里。”
罗继说到这里微微别开头，因为在他的叙述里，他没说倪永孝点破他也喜欢然然的事。
“然后呢？”陆启昌皱眉接着问道。
“我猜他最后时刻可能会挟持纪老板跑路，所以找了过来。”罗继道。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陆启昌问出问题核心。
“纪老板住的唐楼一楼和二楼的拐角，那时候他气息微弱，但是他仍旧再次跟我做了交易，告诉了我倪家仓库的位置。”罗继道。
“仓库？在哪里！”陆启昌激动问道。
“葵涌货柜码头编号是mAEU
8。”罗继道。
“好小子，你立大功了。”陆启昌满脸激动。
毕竟本来倪永孝人死了，虽然抓了个白皮，但他们审不了，这种情况白皮都是会被遣送回带英，因此这样算起来他们功劳很小。
甚至因为得罪了白皮的关系，后期还会被穿小鞋。
但现在有了倪家码头货柜的信息，那就完全不同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功绩。
“对了，你答应了倪永孝什么？”陆启昌激动半天，这才想起来问交易条件。
“是清理他在那边留下的血迹，避免被纪老板看见。”罗继道。
这话一出，陆启昌都说不出话来。
“居然不是要求救治活命吗？”陆启昌嘀咕。
“不是。”罗继摇头。
陆启昌低头看了看刚刚倪永孝躺着的位置，那里依旧残留着大量血迹。
“行，我派个人帮你一起。”陆启昌最终开口道。
“陆sir，不用，后续的审问和找仓库我不便参与，正好去做这件事。”罗继摇头道。
“说什么不便，你是罗继贤，是我们o记的人，是我陆启昌的人，谁说你不适合。”陆启昌满脸严肃的说道。
罗继心头微暖，点了点头，一贯僵硬的脸上神情软了许多。
“我知道了，但是我不想做言而无信的人，我先去清理那边。”罗继道。
“行吧，你伤不要紧？”陆启昌看向罗继湿黏，明显是伤口再次崩开被血迹濡湿的黑色衬衣。
“唔要紧。”罗继摆了摆手，然后转头出了小巷子。
陆启昌倒是没立刻走，而是看着罗继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小巷子口。
“这小子对纪老板的心思也不清白啊。”陆启昌掏出烟盒，点烟抽了一口，叹气。
“算了，这样也好，纪老板那样的人适合做光明的锚点，人靓心又正，真是一条好女。”陆启昌感慨他查到的纪然。
是的，被黑白两道如此在意的纪然，陆启昌身为中区o记的警司怎么可能不查清楚。
但越查越理解那些衰仔、烂仔，以及己方人的想法，因此陆启昌还挺乐意罗继的锚点是纪然这件事。
毕竟这样卧底七年的罗继才会真的变成罗继贤。
而另一边，突然变成船锚的纪然正努力准备中午食材，而分量是平时的三倍。
“每次休息前后来的食客真是格外的多，难道我的食客都是骆驼，吃一顿顶三天？”纪然揉了揉酸酸的肩膀，暗道。
……
? ?ps:虎摸大家~~o(=nwn=)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