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轻轻感受着手心里微妙的回弹触感。
似乎……真的是橡胶?
在大明朝的占城,竟然也会有橡胶树存在吗?
时光往后推几百年,在清末的南洋,会有大批华人拥有橡胶园,造就无数富豪,但橡胶树的全名叫做巴西橡胶树,顾名思义它一开始是从巴西传入的外来物种,并非南洋土生。
占城虽然也有雨林,可到底不是亚马逊雨林。
但如果就是有这个可能呢?
闻予攥紧了手心里的小球。
这可是橡胶啊!
在工业文明中拥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橡胶!
当地土人或许不能发挥它的作用,但是她可以,如果可以提前几百年拥有这样的材料,不仅她的船可以直接来个技术升级,甚至魏子涵那里,火器、蒸汽机的密封性都能直接再上一个台阶。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闻予也不能放过。
老妇人家的小孩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似乎觉得她要抢他的玩具。
闻予笑笑,把小球递还给他,摸摸他的头,还给了他一点路上买的零食,小孩开心地跑开了。
既然心里已经决定,闻予郑重地要求老妇人,等她儿子回来一定要尽快通知她,她会亲自再过来一趟。
老妇人收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对这要求自然不敢不从,只是她也知道眼前的人是大明使臣,还是硬着头皮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话,随即李立就面色沉重地转达:
“大人,这村子您也看到了,村民都比较穷困,男人多以打猎为生。”
他指着东南方向:
“这里过去半天路程,就是一大片野山,其中更有一片‘鬼林’,如果不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也不敢随意进去。”
“她是想让我告诉你,她儿子虽然是远近最好的猎手,但也不能保证下次还能带回来这种汁液。”
闻予早就发现这个村庄的土质会更湿润一些,所谓“鬼林”也多半就是雨林腹地。
她“嗯”了声,随即道:
“我不是要她儿子为我去冒险,我是打算和他一起进去。”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这不是开玩笑的吧?
李立都快哭了,他可是上头指派给这位的本地向导,难道他也要去吗?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凄厉的哀鸣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守福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出洋,见过的世面有限,立刻吓得往闻予身后躲:
“这、这该不会是龙吟吧?”
闻予被他的童言差点逗乐了:
“是大象,别怕。”
李立解释道:
“这里有个象园,村中每年都会派猎户们合作捕象……奇怪,这时候,也不是捕象的时候呀。”
“走,去看看。”
闻予说道。
一行人走至村落西北角的象园。
说是象园,不过是每年捕了象暂时安置的地方。
不少村民和孩子都奔来看热闹,李立上前驱赶,众人退散,给闻予留出一条路来。
“哇!”
守福一声惊呼。
他在南京时自然没机会见到,在船上时因为距离够远,也不曾料想这种动物竟然是如此庞然。
但从闻予的角度来看,亚洲象和非洲象的体型差距还是比较明显的,她判断这头象只能算是中等体型。
李立一眼就看出来:
“这已经是头老象,没用啦!”
好几个猎户正拿着绳索,四面围着的不让它走动,闻予还观察到这头象似乎后腿受了伤,有明显腐烂的痕迹,因此它甚至有些一瘸一拐,走路不大稳妥。
猎户们正拿着绳索,口中打着呼哨,来回围着它走动,让它逐渐暴躁哀鸣,长鼻子不安地甩在地上。
“他们在做什么?”
“这是……”
李立也有点不明白:
“按着我们的规矩,老象都会驱逐于林中,由他们自生自灭。”
占城不比大明,其实在南京城中也有象房,每头远道而来的象甚至都有专职象奴伺候,属于是贵宾级别的待遇了,最重的工作也不过是作为仪仗队成员。
但在占城本地的象,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它们是实打实的军用物资,是参与作战的“重型坦克”,但是象的寿命不短,能用于作战的也仅是青壮年象,像眼前这头老象,到了年纪就该“退役”了。
一般的老象都会放归于捕获它的山林,毕竟给象养老这种事,不是谁都有大明的实力的,而老象因臼齿磨损,咀嚼能力退化,已经无法在野外生存了,他们也不会再被族群接纳,结局多半是饿死在水源附近。
好在占城的贵族信奉婆罗门教,婆罗门教视象为圣象,因此禁止主动宰杀老象取牙,所以这头老象仍然留着两只象牙。
李立往四周睃巡一圈,很快自己就找到了答案。
“可恶的海商!”
他气愤地推开眼前百姓,直接朝远处树荫下两个缠着头、高大健硕的身影走去。
闻予定睛一看,这装束半点不陌生,不就是大明百姓口中的天方人——阿拉伯人。
她也立刻明白了李立的愤怒。
占城本地居民不得屠宰圣象,可不代表着人家天方人有这规矩和信仰。
显然这几人恰好来此地交易,恰好遇到这头本来就要放归山林的老象,既如此,本着不浪费的想法,重金让村民帮他们围捕猎杀,直接取了象牙带走便也是顺理成章的。
对于本地猎户而言,信仰自然也得放在吃饭后面。
谁知今日恰好碰上闻予等人进村,李立本人也是出身贵族,是个虔诚的婆罗门教徒,见状当即就要上去理论。
这两个天方人紫膛色皮肤,深目高鼻,须发卷曲,他们见李立靠近,第一反应就是戒备,下意识伸手摸向后腰。
和双屿岛上的但凡异族都称为天方人不同,这两人显然是更纯正的阿拉伯人,而且是极其排外的那一类。
闻予曾听王景弘介绍过,一部分祖辈就做胡汉贸易的纯正天方人,是不会选择靠近大明领域的,因为他们对于取代了蒙元王朝的汉族政权很排斥,甚至算得上有世仇,对汉人更是不友好,这些人宁愿走南洋商路,在诸如占城、满剌加购买中国商品,也不愿意冒险靠近双屿岛。
显然这波天方海商就是如此。
李立不仅懂汉语,也懂几句他们的阿拉伯语,当即就和他们争论起来。
闻予示意麻答上前看顾李立。
这两个天方人表情狰狞,满面煞气,看起来随时会动手。
果然,这两个天方人不仅不放弃,还用手指着那头受伤的象,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在见到闻予等汉人面孔靠近后,两人和身后船员更是大喝几声,纷纷抽了刀出来。
麻答也是暴脾气,当即就冲了上去,直接就把他们缴了械,这些人虽然身材高大,但武力值一般,闻予这里除了麻答,还有两个护卫,自然轻松将他们制服了。
那两人却依然不驯,朝着李立又吱哇乱叫一通,李立涨红了脸,有些难堪地翻译:
“他们说我、我们甘愿……给大明使臣当狗,不把他们的国家和王放在眼里,他们现在就要走,要回去让国家发兵!”
这种无能狂怒的话对闻予来说真实伤害值为零。
“告诉他们,再敢啰嗦,大明使臣团停在码头的战船一炮就能把他们的船轰成齑粉,让他们一辈子回不去,在这做象奴!”
李立说完,两个天方人果然消停了。
要硬碰硬也要有这个实力,他们这会儿拿什么硬?
但为了国际关系考虑,闻予还是让麻答放了人,只是将他们全部赶出了象园。
当然,她也没忘记让麻答在暗中盯着他们:
“去看着他们住哪里,是不是真的回船上了。”
她总觉得这两个天方人不像真正的商人,谁知道是不是什么有案底的在逃人员。
麻烦解决以后,李立生气地将村长叫出来数落了一顿。
村长却也替收了钱的猎户们叫屈,解释这头象老了,又伤了腿,就算回了山林也活不过三天,和死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们取牙这种事,也说得过去啊。
李立闻言更生气了。
已经死了,和快要死了那还是有区别的!
村长也摆烂了,直接道,这头象现在连走都成问题,难不成现在让他们出人把它抬进山里去吗?
李立倒是被他问住了。
“闻姐,当心啊!”
他突然听见守福的声音,回头却见闻予竟然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那头象,他吓了一大跳,这要是踩了这位大人,他可就完了!
“闻、闻大人……”
谁知随着闻予靠近,刚才那头暴躁的象竟然平静了下来,缓缓地甩着鼻子,半点都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闻予对上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温和纯真,她想这一刻她读懂了其中的求助。
她想到曾经听过《动物世界》的介绍,说大象看人类,大概就像人类看猫狗,会觉得“很可爱”,这也是为什么它们这么亲人的缘故。
即便刚才才被可爱的猫狗伤害过,它依然选择了原谅。
闻予缓缓伸出手,说道: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你腿上的伤我可以试着治一下,但不能保证治好,如果今天你能逃过一劫,就自己回山林里去吧,能活多久都是你的造化,你同意吗?”
大象当然听不懂她的话。
但闻予相信,生命之间在某些时刻,是会有特殊的交流方式的。
那象轻柔地甩了甩鼻子,然后慢慢地将鼻子贴上了她的手心。
毛刺刺的粗糙感觉。
对它来说,这大概也算是握手了吧?
闻予笑了,侧头望着目瞪口呆的李立道:
“李通事,我们随船带了不少草药,大概能够匀一些给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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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这种生物,果然通灵性,在闻予和它“达成协议”后,它竟然还十分配合地躺了下来,看得旁边村民啧啧称奇。
闻予不是兽医,但动物的治疗粗糙很多,主要是当地草药贵重,没人会用在畜生身上罢了。
她先用烧过的草木灰替大象腿上蚊蝇环绕的伤口简单粗暴地来一次杀菌,再将腐肉剔除,然后用从使馆取来的消炎清热的草药打烂给它敷上,裹一层开水煮过的旧衣缝好当做纱布,就算完事了。
“行了,姐妹。”
她摸了摸它伸过来替她赶蚊蝇的鼻子,说道:
“能走就快走吧。”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它是公象,因为亚洲象只有雄性才有象牙,不像非洲象无论公母都有一对长牙。
等它躺下来以后,众人才发现,它竟然是头母象,难怪体型和象牙都要小一号。
李立却很开心,说道:
“此象为母,却天生长牙,实在为圣迹了。闻大人,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这一趟下来,天已经擦黑了,闻予等人也要赶紧回去,她知道李立不放心,便让他自己留下看着这象。
回到使馆后,麻答已经回来了,他兴奋地给闻予汇报:
“那几个天方人回船上了,但根本没走!他们船上还有辛吉人,肯定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
守福问道:
“辛吉人是什么人?”
麻答搔搔头,直白地解释:“就是很黑很黑的人。”
闻予笑了,辛吉人其实就是非洲黑奴,这队天方人果然是做长线生意的,他们早就到过非洲东海岸。
见守福不理解,她解释道:
“就是昆仑奴。”
如今明朝人也会继承唐代的说法,称黑人为昆仑奴。
守福感叹了一声,似乎很好奇。
“早晚你会见到的。”
越往南走,所见不同种族就会越多。
她继续问麻答:
“船上有很多辛吉人?”
麻答点头:“不少!”
配备多位黑奴的商船船队,放在哪个国家都是大商队,这样的大商队一般都不会和使臣团交恶,今天那两个天方人的行为现在想来实在有点反常。
闻予想了想,还是吩咐守福道:
“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谢千户,让他决定要不要上报和追踪。”
出门在外,有些怪异的事情还是要多留意。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望着眼前跟自己跑了一天的两人,闻予也总算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
“守福,先去厨房问问椰子鸡好了没?累了一天,咱们先开饭!”
? ?宝子们明天请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