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正经地编造出一组“向隐秘存在祈求会有什么后果”的数据统计案例,克莱恩语气诚恳地恐吓埃姆林,尝试打消面前这个吸血鬼对“愚者”祈祷的念头。
毕竟他暂时弄不清楚那位血族大人物这么做的意义。
看着埃姆林勉强维持镇定,脸上出现了强行按捺的慌乱和沉重,克莱恩突然就体会到了塞缪尔那种喜欢端着一副诚恳表情胡说八道的乐趣。
当然了,我给出的例子也不全是编造,这是有依据的,主要是为了让埃姆林知难而退。
看着对方忧心忡忡地离开,克莱恩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
满意早了。
下午刚把这个抱有救世理想的吸血鬼骗走,晚上就接到了埃姆林的祈祷。
那位隐于幕后血族大佬似乎铁了心要把自己的后裔送到“愚者”面前,从对方口中获取了一些隐秘知识后,愚者先生无奈地给塔罗会新增了一名成员。
血族出身的“月亮”!
塔罗会的成分真的越来越复杂了。
简单收拾完必要的行李,大面额的纸钞以及各种非凡物品、材料,包括那个装着鲨鱼的玻璃球,都已经提前被克莱恩放进了灰雾之上。
希望塞缪尔不要心血来潮想起这个鲨鱼球放在哪,不然我把“愚者”当行李寄存处的事情就要瞒不下去了。
作为遮掩的手提行李箱里只放了换洗的衣物,身上的钱夹里也只带了十几镑的现金用来应急。
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克莱恩先是把行李箱寄存在他提前在蒸汽列车站附近开好的旅馆房间里,这才给埃德萨克王子递去了消息。
在这之前,除了一次在马车上的会面之外,克莱恩和王子之间都是通过王子的管家来传递消息。
写好一张相对正式的纸条交给了俱乐部的侍从,没过多久,那辆带有王室印记的马车就停在了克莱恩面前。
不过和之前的几次不同,马车从街道驶出,一路穿过皇后区,往更靠近郊区的方向驶去。
“这是去哪?”克莱恩询问道。
“红蔷薇庄园。”管家一丝不苟道,“王子殿下会在那里接待你。”
庄园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到一笔能够购买庄园、提供舒适生活的钱。
虽然自己赚钱的速度好像并不算慢,但是花钱的速度还要更加离谱。
勾了下嘴角,克莱恩没再说话。
直到又行驶了一个小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接受了士兵的检查后,克莱恩继续跟着管家往前走去。
一片带有宽阔水域、丘陵,以及诸多建筑的庄园逐渐出现在他眼前。
……我草!
这熟悉的场景让克莱恩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抽了口气。
这不是自己在灰雾上占卜那个“受害者”真正死因的时候所看到的场景吗?
那个身穿厚重黑裙、疑似凶手的不知名女士也在这片庄园里……这不是埃德萨克王子的庄园吗?
王子跟凶手一直待在一起?
我今天不会突然见到凶手,再突然卷入到什么王子被杀案里去吧……
侦探小说都是这么写的!
又经历了几次检查,当克莱恩跟着管家停在一片宽广而草木凋零的空地上时,他的情绪已不止是沉重了。
这个地方也在梦境占卜中出现过,那位“凶手嫌疑犯”女士当时就是在这里与死者交谈。
如果等下王子真的在我面前出了什么事,于尔根律师大概是保释不了我了。
塞缪尔能把我从教堂地底捞出去吗?
“好大一片空地,这里是做什么用的?”克莱恩稳住情绪,表现出了适当的好奇。
“等到春天,这里将是一片最高规格的高尔夫球场。”一道含着笑意的嗓音响了起来,穿着骑装的埃德萨克王子利落下马,从不远处缓步走了过来。
“听管家说,你想要见我?”
“是的。”克莱恩满含无奈地叹了口气,做出略带愧疚的表情道,“很抱歉,王子殿下,我的能力实在有限。”
“从侦探的手段来看,案发现场就是一桩作案手段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密室杀人案。而当我尝试过通过特殊能力去辨别受害者的真正死因的时候,却发现凶手也几乎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所以这件事我不是不办,而是实在没有能力。
委婉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克莱恩盯着地面,祈祷对方赶紧把自己这个徒有虚名的侦探赶出去。
谁想埃德萨克王子并没有表现出愤怒,他只是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沉默几秒后,便用温和的口吻道:“我知道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埃德萨克王子看向身旁的管家,轻声道,“把剩下的款项付给莫里亚蒂先生,然后找一辆马车送他出去。”
没想到事情结束得这么轻易,自己的离开未被阻拦,还拿到了这笔四百镑的尾款。
比较奇怪的是……看埃德萨克王子的态度,对方似乎对真相并不算执着。
跟在管家身边往外走去,就在克莱恩快要走出这片草地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王子似乎正远远地凝望着主屋的某扇窗户、某个房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站在一片衰败的荒芜里。
几分钟后,克莱恩来到了庄园的门口,乘坐上了已经预备好的马车。
终于要结束了。
除了那个和梦中占卜重叠的场景之外,并没有别的风险,克莱恩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摸了下口袋里那个因为多了四百镑钞票而变得鼓囊起来的钱夹,他开始思考返回贝克兰德市区以后的计划。
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即将以外出度过新年假期的方式退场,自己是在坐上蒸汽列车之前就和塞缪尔联系,还是等抵达迪西海湾以后?
或者可以中途下车,直接把塞缪尔叫过来接自己,这样就不用在火车上硬生生坐上一天一夜。
然而,灵性突然出现了关于危险的预警,在克莱恩骤然缩紧的瞳孔里,行驶中的马车大门被拉开,一道穿着黑色厚重长裙,手上带着蓝宝石戒指的身影跳了进来。
那身影脸蛋略圆、气质温文甜美,容貌出众,最重要的是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熟悉。
“特莉丝?”
克莱恩愣怔几秒,有些错愕地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
“故事终于要转场了。”塞缪尔仍旧是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他坐在画室里,面前是一座尚未雕刻成型的半身人像,身旁散落着凿子、锉刀等各种雕刻用的工具。
“贝克兰德已经没有新鲜事了,那里的人类和空气一样糟糕……是时候换张地图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房间里很安静,听到祂这句音量不算大的低声自语,克雷斯泰目光微动,偏头看向了贝克兰德所在的方向。
贝克兰德有什么变故要发生?
神明口中的故事转场,在祂眼中可能只是一场能引起兴趣的戏剧,但对于生活在故事里的普通人来说往往意味着重大的变故、无可抵御的灾难。
“你很担心?”
塞缪尔头也不回地问道。
“这很难避免,殿下。”克雷斯泰坦然回答,“毕竟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我的朋友、同事、还有他们的家人们,都生活在那里。”
“看起来神性对你的影响并不算大。”闻言,塞缪尔调整着半身像五官的手指略微停顿,他轻笑一声,“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好心态,作为鼓励,这样的心态值得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在我的故事结局里,非凡者的归非凡者,普通人的归普通人。”
对于贝克兰德的居民们来说,除了维持一周的好天气,新年之前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
……
特莉丝·奇克。
奇克……奇克?
看着面前的曾在廷根偶然有过交集的“魔女”特莉丝,听到魔女教派的人把特莉丝的名字改成了“特莉丝·奇克”,克莱恩差点掀开车门直接跳出去。
祂不是魔女教派那个差点把塞缪尔父亲生出来的邪神头子吗!
这个世界的邪神到底怎么回事,除了生孩子没有别的更体面一点的降临方式了吗?
没有心思再听特莉丝讲述自己从男性变成女性,从喜欢女性到被迫和男性在一起的身不由己小故事,克莱恩生怕对方突然抚摸着自己的腰腹,跟梅高欧丝一样说出“我的孩子在给我唱歌”这种堪比恐怖片台词的话语,当即打断对方道:
“所以我感受到的那些巧合,都是你在想办法制造意外接触我?你想要我做什么?”
“随便找个教会,冲进去举报我,我知道你和官方非凡者有所接触,并不像其他非凡者那样畏惧。”特莉丝抿唇轻笑,神色姿态都自然得如同一个真正的女性。
“假如你能帮助我逃离这种被强迫的命运,我不介意让你……”
停停停,我很介意!
“你还是赶紧逃命吧。”克莱恩闭了下眼睛,崩溃道,“如果没有意外,王室大概率已经发现你失踪这件事,已经开始了追捕。”
有调戏我的时间能多跑出几十米了!
逃跑这种事难道不应该争分夺秒抓紧一切机会吗?还有功夫跟我废话,我看你也不是很想逃。
砰的一声,特莉丝像来时那样消失了。
眼看车厢变得空荡,克莱恩无暇顾及马车夫是否会察觉异常,当即凭借灵性直觉的预警,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消失在了升腾的焰流当中。
塞缪尔很早就预警过东区的状况可能会导致邪神降临,但却还是在这个关键节点用“给父亲办葬礼”的荒诞借口离开了。并且在自己询问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塞缪尔的回答是“为了假装自己不在贝克兰德。”
当初0-08出现在廷根的时候,塞缪尔也提前离开了。同样的,在前段时间和家人一起前往迪西海湾度假的那周,塞缪尔提供了隐秘,让自己的行踪从故事里隐去……种种线索联系到一起,克莱恩当即断定塞缪尔应该和0-08这件封印物有某些微妙的感应或者联系。
0-08最初是教会的封印物,只是身为大主教的因斯·赞格威尔叛逃才把它带了出去。
而且塞缪尔说过,他和教会算得上是合作的关系。
一次又一次的焰流腾跃中,克莱恩边高速移动,边迅速分析,思绪涌动间,他估算着距离,在一片树林中停了下来。
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么这次事件塞缪尔应该也不会“真正意义上地”出现在贝克兰德。
倘若自己对他求救,应该会得到回应……克莱恩莫名笃定,对方不会真的坐视不理。
在召唤信使之前,克莱恩先是摆出祈祷的姿势,念诵“愚者”尊名,把特莉丝被改名为特莉丝·奇克,并且和埃德萨克王子在一起的情报重复了一遍,又前往灰雾之上,把打满马赛克的“世界”祈祷的影像扔给了贵族出身的“正义”。
在告知“正义”奇克是原初魔女真名的消息以后,克莱恩不耽误半秒地返回了现实。
灵性蔓延,克莱恩没有犹豫地触碰了那枚挂在手腕上的吊坠,转瞬之间,便看到了熟悉的小猫头鹰拍打着翅膀出现在了身前。
塞缪尔果然回应了。
哪怕自己精神高度集中,也仍然没有发现信使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念头闪过,克莱恩略作停顿,快速说道:“塞缪尔说过,你的存在是为了照看我,对吗?”
信使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它沉默地看着克莱恩,收拢翅膀,轻轻蹲在了他的肩膀上。
毛茸茸的羽毛触感从侧脸传来,克莱恩诧异地发现自己被小猫头鹰拍了拍脸颊。
它在安慰我?
紧绷的神经略有放松,克莱恩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快速写下几行单词,然后未加犹豫地取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阿兹克的铜哨,猛地吹了口气。
他要通知阿兹克先生!
从当初发生在廷根的事就能看出,因斯·赞格威尔和魔女教派有一定程度的合作,而被改名为特莉丝·奇克的魔女特莉丝与这些“巧合”同时出现,再加上塞缪尔的态度,造成这几天巧合的大概率就是0-08。
0-08在,就意味着因斯·赞格威尔也在。
对方为了晋升,盗取了阿兹克先生后裔的尸骸,这件事克莱恩一直记在心里!
不管是帮助阿兹克先生报仇,还是为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追杀和战斗做准备,及时通知对方都是有必要的。
伴随着铜哨被无声吹响,巨大的白骨喷泉从地面涌出,熟悉的巨型信使出现,对着克莱恩伸出了手掌。
交出了信件,等到信使离开,克莱恩不再耽误,打算重复之前火焰跳跃的方式,继续自己的逃命之旅。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打响指,就看到炽热的火光骤然在眼前绽放。
错愕地抬起头,克莱恩震惊地看到了自身上方突然出现了一大片急速坠落的、正在燃烧的陨石。
……
“首先,我不叫喂。”
塞缪尔撑着头,靠坐在阳台的扶手藤椅上,把视线调转到克莱恩身边,远程注视着现场。
提前到达地球的达拉斯科流星雨,恰好坠落在了克莱恩头顶。
分别在两个国家两个城市共同观赏了这一奇景,塞缪尔手指敲打着扶手,继续回忆道:
“其次,我叫……唔,我叫什么来着?”
马上就要换新地图了,他其实还没想好要叫什么名字。
看着克莱恩被通过灵界传送及时赶来的阿兹克·艾格斯抓住,然后受因斯·赞格威尔妄图狩猎阿兹克·艾格斯这个死神后裔的念头影响,两人精准地坠落在了那片地下遗迹里。
“白痴。”塞缪尔刻薄地吐出一个单词。
因斯·赞格威尔不知道阿兹克的真实位格,0-08难道还不知道吗?
如果不是为了躲避亚当,这个从黑夜教会叛逃的大主教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眼看因斯·赞格威尔和另一个军方的半神一起对着阿兹克围了上去,克莱恩趁势脱离半神级别的战场,一路绕过守卫,顺着道路,往建筑尽头走去。
等他逃离了守卫们的追杀,终于来到了有自然光出现、疑似出口的地方,却发现出口附近是一个被根根巨大石柱撑起的大厅,大厅正中摆放着类似祭台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地方?
看到祭台,克莱恩骤然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把身形藏匿在阴影里,躲避在暗处,观察着场上的局势。
一道清柔但低缓的女声在大厅中响起:
“A先生,你准备好了吗?”[注]
A先生?极光会的人?
因斯·赞格威尔既然在附近,那么这道女声的主人应该是魔女教派的人,联想到之前在廷根的那次邪神降临,又想到刚刚那个祭台……自己不会又撞到什么邪神降临现场了吧?
“我等待很久了。”
A先生的嗓音响了起来。
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语,但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期待的意思,反而显得有些冷漠。
“你似乎有些不太相信我们?”那个轻柔的女声低笑着,试图解释更多,“需要我坦诚地告诉你我们的目的吗?”
“不需要。”A先生冷淡道,“尽快开始吧,绝望夜莺。”
被称为绝望夜莺的女声沉默了。
隐藏在暗处的克莱恩嘴角抽搐了一下,觉得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自己可能会笑出声。
“呵,感谢你的信任,但是我们恰好还有一点点时间,而我一向认为人与人之间能够‘坦诚相对’,是相当美好的品德。”女声解释//欲极强地强行继续道,“我们做了一些事,一些绝对不能被发现的事,但又留下了一些很难掩盖的、不能被军方和教会发现的痕迹。”
“掩盖真实目的、消灭证据与痕迹的最高方式,就是做一些更引人注目的事,来……”
“那就是主的降临。”A先生安静地听了几秒,看到“绝望夜莺”潘娜蒂亚似乎准备一直说下去,干脆再次打断道,“这我知道,我没有疑问。”
潘娜蒂亚终于不说话了。
她发出了不明显的换气声,微笑道:
“好吧,既然已经没有了问题。”
“我需要你把我送到东区。”
A先生等待这句话确实已经许久,当即回答道。
“好。”
说完这简短的单词,伴随着“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的吟唱声,A先生的身前出现了一本模糊透明的书册。
那书本飞快翻动,却又在浅蓝色虚幻光芒即将绽放之前,啪的一下合上了。
潘娜蒂亚皱起了眉头,眼中浮现出了隐约的不满和怀疑。
“难道你想要临时反……”
在她的话语说完之前,A先生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金属盒。
他握着那盒子,漂亮妖异如同女性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古怪神色。
随后,他使用精灵语,嗓音嘶哑地念出了一个单词:
“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