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克莱恩有一瞬间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整晚都点燃着壁炉的室内温暖如春,窗户外却是苍白黯淡的天光和阴冷潮湿的云层,克莱恩有些分不太清时间,干脆安详地躺在被窝里,把被子拉高到下巴。
又在床上懒了一会儿,克莱恩这才睁开眼,看向了挂在墙上的钟表。
长短不一的指针交错着,显示现在正是上午十点钟。
虽然已经把早餐时间睡过去了,但我还是好困。
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前半夜在看电影,后半夜在……克莱恩按了下空空荡荡的胃部,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壁炉旁的小圆桌上摆放着一个浅蓝色的圆形玻璃球,证明昨天晚上塞缪尔的到访并不是梦。
拿起玻璃球,克莱恩看着水中漂浮着的迷你鲨鱼,嘴角没忍住地抽动了一下。
虽然还不知道塞缪尔口中的“离那个位置更进一步”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总觉得他离人类已经很远了。
简单而迅速地给自己弄了份早餐,克莱恩换上居家的毛衣,做好了今天也不出门的打算。
机械之心的效率非常高,接到线索之后,不到两天的时间就做好准备并探索了一个第四纪贵族的陵墓。如果不出预料,他们应该会在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就把约定好的报酬给送过来。
掏出硬币简单地做了个占卜,克莱恩满意地得到了今天不宜出门的结论。
边喝红茶边翻看报纸,克莱恩耐心等待着,计划着自己的午餐,然而还未到中午,公寓的门铃就响了起来。
来的这么快?
克莱恩欣喜起身,快步走向门口。然而等他拉开房门,却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昨天刚见过的马术教练塔利姆。
“上午好,塔利姆,你怎么来了?”
看到对方脸上明显的“我有话要说”的神色,克莱恩侧身让开房门的位置,邀请他进入房间。
“红茶还是咖啡?”
“红茶,谢谢。”
“我有件委托,夏洛克。”塔利姆在沙发上坐下道,他的语速不慢,看起来有些紧张,“是要调查一起凶杀案。”
凶杀案?克莱恩眉头一皱,当即反问道:“报警了吗?”
“没有报警。”塔利姆沉默几秒,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还记得我跟你提到过几次的大人物吗?”
我很难不记得,克莱恩轻轻点头,并在心底吐槽,毕竟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从你这听到有关于这个大人物的事情了。
“唉,这个大人物也是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那位‘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的朋友。”
似乎觉得不好再隐瞒下去,塔利姆一口气说出了大部分的真相。
那位被身份高贵的绅士所爱慕、却因为身份地位不匹配想要主动离开的女士,在经历了诸多纠葛之后,最终还是停留在了年轻的绅士身边。
因为出身问题,这位女士的存在一直是个被谨慎隐藏的秘密。而就在昨天,她在那位绅士的陪伴下前往拜访一位朋友,却发现那个可怜的朋友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问题就在于,那个房间是完全密闭的,没有凶手,没有凶器,也没有线索。”
密室杀人案?很难判断具体的死亡原因啊……诸多念头闪过,克莱恩快速思考,在这个有非凡力量存在的世界里,想要在密室环境下杀一个人有太多种方法了。
“那位小姐的情绪相当激动,甚至一度陷入昏迷,醒来以后便恳求那位绅士帮她找到真正的凶手。”
“你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侦探,夏洛克。”塔利姆语言恳切道,“所以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你,那位绅士也认可你的能力,愿意给出丰厚的报酬。”
又在商业互吹,总不可能我是你认识的唯一一个侦探吧……
克莱恩脸上挂上了营业式的微笑。
新年将近,他已经做好计划要回廷根和班森、梅丽莎一起过年,并不想卷入到这种涉及上流社会隐秘的案件里。
他组织措辞,正要拒绝,却听到塔利姆的嗓音响起,给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价格。
“五百镑,夏洛克。”塔利姆说道,“只需要你在新年之前,在你的能力范围内,交出一份调查结果给那位女士作为交代。”
“那位先生相当慷慨,不论能不能找到凶手,这五百镑都是你的。”
真是位有钱的热心的慷慨的绅士……克莱恩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当即变得诚恳。
……
费内波特,塞维亚城。
僻静无人的小巷里,一道闪烁着重叠星辉的大门突然出现,很快又无声坍塌。
伴随着零落的星光,克雷斯泰?塞西玛提着那口银白色的手提箱,仍旧穿着带有竖直硬领的黑色风衣,走进了这座海滨城市的街道里。
阳光温暖,海风和煦,他这身装扮便显得有些突兀,但是过往的行人似乎全都无视了他的存在,没有一个向他投来视线。
由于费内波特信仰大地母神,克雷斯泰·塞西玛上次踏入这座城市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拦下一辆正在待客的私人马车,克雷斯泰报出一个地址。他登上马车,靠在车厢上,把下半张脸缩进衣领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车轮滚动,平稳向前,没过多久便在一栋带有私人草坪和独立花园的豪华别墅前停了下来。
悄悄叹了口气,克雷斯泰走到别墅的铸铁大门前,拉响了门铃。
“已经两天了,我以为你会早点来。”
在感受到异常之前,克雷斯泰视线内的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转瞬之间,他便从大门前来到了别墅后的花园里。
熟悉的嗓音响起,郁郁葱葱的树荫里,穿着件宽松亚麻衬衫的俊美青年正靠躺在一张临近水池的摇椅上,一条腿支起,一条腿平放,懒洋洋地往水里丢东西。
伴随着叮叮咚咚的悦耳声音,克雷斯泰目光微动,发现被祂拿在手中丢向水里的,是一枚枚圆润的珍珠和打磨的熠熠生辉的宝石。
池中光华耀眼,隔着浅浅的水面,珠宝混杂着珊瑚、金饰,铺了厚厚的一层,在阳光的照映下折射出绚丽的色彩。
“好看吗?我从海里捞的。”
没有等克雷斯泰回答,或许祂知道自己的问对方很难给出一个不算冒昧的答案,大部分时候,塞缪尔都会用新的问题来终止上一个问题。
祂就只是想看这位守夜人欲言又止无话可说最后只好把自己缩回领子里的表情。
从海里捞的……不知道是该感慨这位的无聊,还是对祂闲适的生活方式表示羡慕,克雷斯泰点了点头,微笑称赞道:
“很漂亮,也很华贵。”
“喔。”
塞缪尔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恹恹道:“那你做首诗来称赞它们的美丽吧。”
……啊这。
克雷斯泰沉默两秒,表情尴尬而语气无奈道:“抱歉,陛下,我只在扮演午夜诗人的时候背过一些诗选。”
言下之意,他并不会作诗。
“只会背诗,这是你们值夜者的内部传统吗?”
塞缪尔轻笑了一声,随后意味不明道:“还是别叫陛下了,不然哪天我无聊透顶,又正好被这个称呼提醒,第二天你就能见到我坐在鲁恩王宫里给自己举办登基典礼。”
“好的,殿下。”
女神之剑相当干脆地改口。
几秒沉默后,塞缪尔失笑出声,他把手中剩下的珠宝全都扔进了水里,随后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让身旁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把椅子。
“坐吧,一直让你站着搞得像是我在体罚你。”
略作犹豫,克雷斯泰把手中的箱子放在脚边,坐在了椅子上。
“来之前有人交代你要做什么吗?”塞缪尔平淡道。
“没有。”高级执事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只接到了让我前来塞维亚城的通知。”
看起来黑夜女神相当爱护祂的信徒。
“你就在我身边呆着吧,什么都不用做,就当是来度假。”
眯起眼睛看了眼天空,塞缪尔平淡补充道:“不用很久,大概过完新年你就自由了。”
……
贝克兰德,乔伍德区。
车厢上装饰着“审判之剑”的马车在明斯克街十五号前停下,克莱恩按住礼貌,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看到他站稳,马车夫微微点头示意,未有停留地直接驱使着马车离开了。
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克莱恩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回到了自家公寓里。
点燃壁炉,脱掉外套,他开始在客厅中假装思考地来回踱步。
克莱恩装模作样地扮演着推理中的侦探,直到在客厅原地转了十来圈,才叹着气走进了盥洗室里。
其实一个烟斗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侦探,比如队长那种。
摊开一张报纸,克莱恩让纸人替身蹲在马桶上,自己则前往了灰雾之上。
他刚从“凶案现场”回来,死者死去之前呆着的卧室完美符合密室凶杀案中对于“密室”的定义,只是死者脸上痛苦的痕迹、暴突的眼球、口中溢出的暗红色血液,还有抓挠地板的挣扎痕迹,都证明了这不是自杀。
只是他没想到,这起凶杀案居然会和王室扯上关系。
在自己答应接取委托后,塔利姆直接带着自己登上了一辆装饰有奥古斯都家族纹饰的马车。
为了五百镑,好吧,起码有五百镑,而因蒂斯大使的委托费用只有这件事的百分之一。甚至就在刚刚,那位容貌酷似五金镑钞票的埃德萨克王子,直接支付了一百镑的定金作为活动经费。
所以塔利姆口中的“我的一个朋友”其实是王子,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见证了这个霸道王子爱上灰姑娘的故事……想到这里,克莱恩有些好笑地生出了一点八卦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