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观察报》的发行量相当大,虽然比不上最好的那几家报纸,但是颇受贝克兰德市民欢迎,报纸上刊登的新闻以实时居多。
记者迈克的这次新闻调查,是报社总编安排的任务,据说得到了某个教会和某位贵族的资助。
如果是教会,克莱恩倒是能够理解,毕竟类似的事情不久前才在廷根上演,但是什么样的贵族会关心东区的贫民生活情况?
正义的身影在心底一闪而过,克莱恩想起塞缪尔数次在塔罗会上提及东区,心思微动,产生了诸多联想和好奇。
但是作为一个被雇佣的私家侦探,主动开口询问,过于关注雇主的隐私是不合理的。
按下心底的猜测,克莱恩换好提前准备好的工人衣物,和迈克一起乘坐马车前往了东区。
整洁繁华的街景一路逐渐变得破败,衣物得体、神色匆忙但气场相对健康的先生女士们逐渐消失,路边走动的身影,更多的变成了步履蹒跚、衣衫褴褛、面色青白的贫民。
迈克的面色也逐渐变得沉静起来。
从马车上走下,踏入泥泞脏乱的街道,目光触及蜷缩在墙角的流浪汉,迈克语气认真道:
“莫里亚蒂侦探,你觉得我们从哪里进行调查比较合适?”
“可以去那间咖啡馆,对于东区而言,这已经是比较好的地方了。”克莱恩指向街角的咖啡馆,说道,“东区居民的早餐时间一般在早上七点左右,然后就要开始工作。”
“这么早?”迈克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嗯。”克莱恩叹气道,“有工作已经很幸运了。”
如果当天找不到工作,就意味着这一天不会有能够果腹的面包,没有地方能够休息,紧接着会失去工作的能力。
两人推开咖啡厅的大门,一股略显油腻的、带着浓郁食物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他们随便点了些食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克莱恩环视周围,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厚夹克、两鬓斑白、留有较多胡须的中老年男子,克莱恩之前假装记者来东区调查兰尔乌斯的时候偶遇了对方,以采访的名义请他来这间咖啡馆吃了顿饭,并给了他一把铜便士作为采访费用。
看到克莱恩,中老年男人脸上露出明显的惊喜。
“记者先生?”
克莱恩笑了笑,对着旁边的迈克说道:“这是我之前在东区的采访对象。”
紧接着,他又看向这个中老年男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同事,我们想接着之前的采访做一些更深入的调查。”
迈克微笑颔首,跟男人打了个招呼。
克莱恩之前假扮记者的时候,使用的假记者证就是从迈克那里借的,因此并不担心对方拆穿自己。
听到两人的来意,中老年男人连忙点头,表示自己愿意配合。
“你们叫我老科勒就行。”老科勒端着自己的早餐,一大杯廉价的茶水和一条黑面包,坐在了克莱恩和迈克的对面,开始讲述自己最近的生活。
“感谢你上次的帮助,记者先生。”他再次道谢,说道,“因为你的帮助,我终于吃了顿饱饭,好好休息了一晚上,有了足够的精力去找活做。”
“我本来想找个以前那种制鞋的活做,但是现在没人愿意要我了,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他们更愿意找年轻的小伙子。后来我去了码头上找了些工作,每天都得去。管事们每天挑人,要是没被挑中,就没有活干,也没有收入,第二天就得饿肚子。”
说到这里,他低头喝了口茶水,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说:
“后来,这片街道来了位好心的人,可能是女士,也可能是先生,我只见过其中一个管事的人。”
他伸出手,往窗口外指了指,在大片破败的建筑中间,露出了一角被遮挡了一半的、相对整洁的朴素塔楼。
“一开始他们贴了告示,招人,但是东区认字的人不多,所以只有能看懂那些告示的人找到了活、嗯,应聘,他们管这个叫‘应聘’。”
“他们招人的方式很不一样,先是招一些会手艺的工人,提前预付了三天的工钱。”老科勒的笑容里带着自嘲,“这个地方,没人在意他们是不是骗子,唉,只要给钱……”
“我现在给他们工作,一周五次,一次一苏勒,晚上的时候去教工坊里头的其他人做鞋,白天再去找点别的活干。说实话,我在码头干一个白天,收入也差不多是一苏勒。”
迈克正在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眼窗外,敏锐地问道:“这种教学对于其他工人收费吗?”
“是免费的。”老科勒回答。
“像我这样的人,他们招了好几个,除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他们还雇佣了很多女工。”
女工?
不久前刚一起去贝克兰德最大的红灯区“金玫瑰”暗访过,迈克和克莱恩不约而同地往不那么好的方向想去。
还好,老科勒没有多停顿,很快用一种带着感慨的语气叹息道:
“那家工坊提供免费的培训,教她们使用新型的机器,还教她们编织的手艺。那种机器刚出现的时候,很多女工都聚集在一起抗议,想要把那种新型的机器砸烂。”
“砸烂?”迈克疑惑道。
“那种新型纺织机的产量比以前的高,需要负责操作的人手也少很多,如果纺织厂全都换上这种新的机器,就会解雇至少三分之一的工人。”
老科勒摇了摇头,声音苦涩道:“在东区,被解雇就很可能活不下去,或者,或者去做站街女郎。”
迈克拿着纸笔的手停顿了一会儿,他捏了捏眉心,询问道:“可以带我们去那家工坊看看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对工坊的管事做个采访。”
头发斑白的中老年男人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他又是一阵犹豫,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知道,这位记者先生是个好心人,你是他的同伴,我愿意相信你们……”
“看得出来你对这一带很熟悉,我想雇佣你做我们的向导,一天三苏勒,怎么样?”
老科勒连忙摆手,说道:“不是报酬的问题,额,之前有警察老爷去那间工坊检查过好几次,还说要带主事回去调查,所以……”
他看起来很难为情,有些尴尬地看向了克莱恩。
克莱恩恍然,顿时明白了老科勒的顾忌。
坦白的说,从刚刚老科勒的讲述里,克莱恩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在廷根的时候,他在“廷根市帮助家庭仆人协会”见过类似的做法,那是个半慈善性质的工会,会组织一些基本的培训来提高受助对象的工作能力。
资助这个协会的好心人,德维尔爵士,还尝试过以慈善性质为贫民提供“廉租房”,但因为施行方式太不符合实际而失败了。
没想到会在东区见到相似的慈善组织。
但是按照老科勒的说法,这种只开在晚上、不耽误普通人白天工作的培训更接近于教会开放的夜间学校,是完全的慈善性质。
而培训女工,教她们编织类的手工艺,就更奇怪了。从原身的记忆里能够知道,鲁恩的手工艺行业还处于学徒制度阶段,这种需要教导的精细技艺,是需要学徒支付不菲的学费才能学习的。
如果是教会在组织推动,不会这么低调,多半会借机传教,宣传信仰。
如果是贵族或者工厂主……克莱恩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这种形式等于背叛阶级,背后的资助者不担心自己被其他贵族打压吗?
对这个奇怪的工坊生出了莫名的好奇心,克莱恩看着老科勒,语气诚恳道:“我们是记者,之前也调查过帮派,调查并刊登过许多不公平案件,比起警察,我们当然站在普通人这边。”
“相信我们,我们不会对警察提供消息。”
“好吧。”科勒在胸口点了三下,答应道,“我带你们去见那位管事的女士。”
桌子上还有刚刚迈克点的食物,卖相并不算好,克莱恩刚穿越过来那阵,家里吃的食物比这个还要差劲,只不过他刚刚吃过早餐,还并不饿,就只喝了一杯口感粗劣的咖啡。
等到老科勒和迈克把剩余的食物吃完,几人一起走出了咖啡厅。
冷风呼啸的街道上,到处可见神色麻木疲惫的流浪汉,街边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衣衫破烂、眼神可怜的儿童。
看到那些儿童,老科勒絮絮叨叨地说道:“这条街上本来有很多小偷,他们年纪都不大,被帮派控制着从小就练习偷窃,最小的只有五六岁。”
“以前?”克莱恩皱眉问道,“那些孩子现在去哪了?”
“其他街道上还有很多,但是这片街区没有了。”老科勒解释道,他先是指了指左边,“那边街区被兹曼格党控制着,他们很凶悍,帮派里基本都是外面来的高原人。”
随后,他又指了指右边:“那边是辉利党,他们更倾向于做生意,有很多做那种生意的女郎。”
“额,这片街区上的流浪儿小偷,从上个月开始才渐渐没有了。”
老科勒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说:“这里的帮派首领似乎换了一位,从她接手开始,街上就不再有未成年的小偷了。”
“她?”迈克诧异反问道,“这个街区的帮派首领是一位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