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白日里的风太大,夜里梦流莺便烧起来,很普通的,寻常凡人的高热。
等白茯苓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流莺已经烧糊涂了。
她端着药推开门,第一时间就觉不对,床上的人脸颊烧出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布满冷汗,人却蜷在被中,仿佛很冷。
“怎么烧成这样?”白茯苓手探上去,烫得她立即缩回。
好在替她查完,不算太严重,可她如今的身体普通病症都是承受不住的。
白茯苓慌慌忙忙地配药、喂药,又去打水敷额头。她一个人心里慌的很,又叫了时薇来。
这边的动静不小,加上时薇被叫走,姜濨索性也跟了过来。
“师妹?”
白茯苓回头,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姜濨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落在床上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眉头微皱。
“掌门师兄,好巧好巧。”白茯苓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挡在床前,笑得有些心虚,“您怎么来了?”
姜濨没接她的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向床榻。
“她怎么了?”
“没事没事,一点小毛病。”白茯苓连连摆手,“就是受了风,发热而已,退了就好。”
“不用本座看看?”
“不用不用!”白茯苓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我行的,药已经喂下去了,退热就好了。”
姜濨看着她。
那目光让白茯苓脊背发凉,恨不得时薇立刻出现!
可惜时薇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到现在没回来。
“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姜濨没见到时薇,眉头蹙起隐隐有点不满,面上倒没表现太明显。
白茯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什么来历?”姜濨又问。
“她……就一普通人,时薇捡回来的,灵力都没了。”白茯苓脑子飞速转着,“她怕生,身体也不好,不宜见生人。师兄快出去吧。”
“怕生?”姜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她对咱们有恩!”白茯苓急了,“她救了时薇,也救了湘云镇。人肯定是没问题的。”
“本座没说她有问题。”姜濨打断她。
白茯苓闭了嘴。
姜濨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梦流莺烧得迷迷糊糊,似乎根本不知道旁的动静。
她的从始至终都手搭在小腹上,指尖蜷着,显得极不安稳。
姜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腕间的镯子上。那镯子墨色沉沉,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白茯苓屏住了呼吸。
好在姜濨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既然你说没事,那本座便不管了。”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茯苓。”
“在!”
“别整日找时薇,她本就身子不好。”
说完姜濨抬脚就走了。
白茯苓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她才敢喘气,靠在门框上,腿都有些发软。
时薇端着托盘走来,就看见她这副模样,皱眉问:“怎么了?”
茯苓顺了口气,声音还有点虚:“师兄方才来了。”
见她目光落在端来的吃食上。
时薇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等她醒了吃点,都是灵物做的,会好很多。”
好在是普通高热,几副药下去,梦流莺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除了没力气,倒也也没其他事了。
只是她醒来后便安安静静躺着,也不与人说话。
时薇看着她的模样也很心疼,高热褪去,唇色恢复了平日没有血色那般的惨白。
她如今连药也不肯喝了,时薇没勉强,把碗搁在桌上,幽幽叹了口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窗外化不开的暮色。
“你的夫君,是魔族。”
时薇还是提起了此事,尽管这是她最不愿意确认的事。
她跟茯苓一早就在猜测的事情,所以茯苓会害怕姜濨,发现流莺的秘密。
梦流莺始终沉默,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再无别的动静。
“先前并未察觉什么,现在细细想来,你一直在关注魔域的事情。”时薇见她这般模样,确定是在听的,才与她解释道,“你差点小产昏迷的那半月,茯苓在那封印里感受到了魔气。”
她这才想起,当初带流莺回来时,她身上就沾染了许多魔气。
空气忽然变得更加安静了。
梦流莺睁开眼,算是默认了。
见时薇沉思,她轻声道,“我得走了。”
时薇以为她是要去魔域,紧张地抓住她的手。“他是魔,你疯了!你站哪一边世人都容不下你。”
见流莺无动于衷,时薇气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勾结魔族的事一旦被他人发觉,是什么后果你当清楚!”
“我不会连累你们。”她声音轻飘飘的,仿佛累极了。
时薇松开手,恨铁不成钢:“我说的是这事吗!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梦流莺像是听不懂她话里的关切,淡淡道:“你带我回来那天不就很清楚吗,我本来就活不长。就连她,也未必有机会出生。”
她像是想了很久,又补了一句,“世人容不容得下我,又有什么要紧。”
镇魂珠并非拥有无限能量,能量耗尽她一样会死的。
她弯了唇角,轻轻笑了起来。时薇偏开头去,觉得那笑容格外刺眼。
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
只是想到司璟就算找到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亡,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潮生界,没有她的活路……
时微盯着流莺死寂般的眸子,心中犹为烦闷,总觉哪里不对,“你的魂魄出问题了,对吗?是不是跟你渡给我的那部分能量有关……?”
“我能出什么事?”梦流莺反问道。
“用了点魂力,遭了反噬,哪有那么好养。”
她说得轻描淡写。
即便她如此说,时薇仍觉得不对,追问,“还有你那日在嘉禾关,出了什么事?”
她觉得时薇的问题实在有点多,问得她刚好些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好问题。梦流莺没接话,偏过头望着窗外。
天快黑了。暮色从窗棂渗进来,把她的侧脸拢进一片模糊的光影里。
时薇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过了很久,梦流莺才开口:“帮我个忙。”
声音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进夜色,寻不见了。
短短几句话,时薇已明显感觉到她的力不从心。她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自入太阴宗起的所有事,尽数抹去。”
“什么!”时薇惊呼出声。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让时微心里莫名发慌。
“这件事,我答应你。”时薇最终道。
梦流莺没道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听时薇道:“不过你要走,我是不会同意的。”
她不可能放任流莺去找那个所谓的魔族夫君,每日喝的药更不可断。
听到拒绝,流莺也只是将放空的目光收回,看了她一眼,并无表示。
……
她是要走的。
只是没有立刻动身,实在是走不动,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司璟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有了线索,他定会查清过往。
她必须离这里远远的……
可她还能去哪儿呢?
她去过嘉禾关,在那里受了伤。司璟怕是已经知晓了,才会找来湘云镇,才会放出他自己的消息。
或许他很快也会猜到,她为什么不肯见他。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软枕里。
不能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