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晚棠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别住。
那根簪子是在京城买的,便宜货,但银光素净,衬着青衫看着还算利落。
萧景呈穿的是那件深青色的袍子,腰间换了条镶银扣的革带,靴子擦得干干净净的,站在客栈门口等她下楼的时候,隔壁茶摊的老太太多看了两眼,手里的蒲扇忘了扇。
赵府在西城,比永明侯府还大一圈。门口两棵大槐树,树冠撑开遮住了半条街。
他们到的时候赵玉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一支水头极好的翡翠簪子,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见萧景呈从马车上下来,笑了一下,然后看见沈晚棠也从车上跳下来,那笑顿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
“萧将军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在沈晚棠身上扫了一下,在她那根银簪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了,但嘴角那点弧度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赵家摆的是家宴,不大,一桌六个人。赵侍郎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圆脸,鬓角花白,笑起来一团和气,看见萧景呈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拍着他的肩膀说贤侄好久不见,又看了看沈晚棠问了一句这位是。
萧景呈说了句故交之女,赵侍郎哦了一声多看了沈晚棠一眼,没再问了。
赵玉莹坐在赵侍郎旁边,对面坐着她哥哥,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珠子在沈晚棠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他妹妹身上,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赵夫人坐在赵玉莹旁边,保养得宜的圆脸上带着一种经年的客气,看着谁都笑,但笑意深浅不同。
菜是精致的,八道菜一道汤,鸡鸭鱼肉齐全,摆在描金的盘子里很是好看。
沈晚棠坐在萧景呈旁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尝出是今年的春茶,入口清冽回甘,确实不是北境那些粗茶能比的。
赵玉莹坐在对面,时不时给萧景呈夹菜。用公筷夹的,客气周全,夹一块鱼肉放他碗里,“萧将军尝尝这个,府上厨子拿手的是做鱼。”
又夹一筷子笋片,“这个笋是南边运来的,新鲜着呢。”
萧景呈碗里的菜堆了一小堆,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茶。
沈晚棠坐在旁边吃自己的,赵玉莹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沈晚棠的碗里,“沈二姑娘也尝尝,这个肉炖了一下午,软烂入味。”
沈晚棠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红亮亮油汪汪的,闻着确实香。
她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不错,肥而不腻。”
赵玉莹笑了一下,“你们在北境那边,平时吃得惯吗?我听说那边冬天长,菜少,肉倒是多,不过做法粗,不如京城精细。”
沈晚棠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放下筷子,“那边菜是少,但肉好,吃惯了北境的羊肉,回来吃京城的觉得淡了些。”
赵玉莹脸上的笑没变,但她哥哥坐在对面笑了一声,不重,但桌面上的人都听见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沈晚棠说了一句,“沈二姑娘在北境待了两年,倒是有了一番见识,那边民风彪悍,听说女子都能上马打仗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但那个调子不对。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像是等着看她怎么接。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赵侍郎咳嗽了一声正要打圆场,萧景呈开口了。
“北境女子是能上马打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边关有几个村子,男人去当兵了,地都是女人种的,北狄来犯的时候她们也上城墙搬箭,不比男人差。”
赵玉莹的哥哥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那个笑僵在脸上还没收回去。
赵侍郎哈哈笑了两声,举起酒杯说喝酒喝酒,萧将军说说边关的事。
萧景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赵玉莹又给萧景呈添了一回茶,茶壶推过去的时候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在袖口滑出来一截,在灯光下莹莹的。
她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萧将军在边关这些年,怎么也没带个随行的医官?我听说那边冬天打仗,伤兵多得很,要是有什么需用的药材,我爹这边倒是有路子。”
赵侍郎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没接话。
萧景呈端着那杯新添的茶,没喝,“边关有军医,药材的事不劳赵小姐操心。”
赵玉莹倒茶的手没停,把茶壶放回去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也没变,“将军客气了,我爹跟您父亲是故交,说句不见外的话,您就跟我们自家人一样,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别外道。”
沈晚棠端着茶碗慢慢喝着,听着她说这话,觉得这人确实有本事,句句不说亲近,但句句都在拉关系。
在座的人听着都觉得赵家跟萧家的关系不一般,谁还管你沈晚棠是谁家故交。
她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看着赵玉莹问了一句,“赵小姐平时在家做什么消遣?”
赵玉莹正在帮萧景呈添菜,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答着,“在家无非就是做些女红、看看书,偶尔跟几家小姐们聚聚,喝茶说说话,京城的日子不如你们在北境有趣,你们那边骑马射箭,多自在。”
“那赵小姐平时上街逛得多吗?”
“也逛,但不常去,京城里人多眼杂的,一个人出门也不方便。”
赵玉莹终于把注意力分过来一些,看着沈晚棠笑了一下,“沈二姑娘在北境待久了,回来是不是觉得京城太挤了?”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是挤,不过也有好处,买东西方便,前两天在街上逛,看见好多铺子卖的东西北境都没有。”
赵玉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以后常来京城住啊,边关那地方毕竟是苦寒之地,待久了容易把人气养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