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走进来的时候,江绵绵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一只白鸽落在她肩头。
她侧着脸,用指尖轻轻拨弄鸽子的羽毛,午后的阳光碎金般铺了满身。
这一幕美得像一幅画。
路西恩在几步外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走。
江绵绵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绽开一个笑。
“路西恩先生。”
她站起来,肩上的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落了几片羽毛在空中,慢悠悠地旋转着坠下来。
路西恩穿着一身素白的神职长袍,银灰色的头发比上一次见时似乎又长了一些,垂落在肩侧。
他的眉眼依旧柔和,周身笼罩着一种让人莫名想要亲近的安宁气息,像是教堂穹顶透进来的天光。
“冒昧打扰了。”
他的声音也轻,像风吹过琴弦。
江绵绵摇摇头,往石桌方向让了让:“请坐,要喝茶吗?我让人新沏的玫瑰茶,还热着。”
“不用了。”
路西恩没有坐。
他就站在那片阳光里,垂着眼看着江绵绵,目光里满是缱绻的不舍温柔。
江绵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您要走了?”
她问得很自然,像一个真正关心对方的朋友。
路西恩点点头。
“教会那边有新的事务需要处理,下午就要出发。”
他说着,从袖口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羽毛。
通体莹白,却不像普通鸟类的羽毛那样单薄,它微微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像是月光凝结成的丝线织就。
羽毛的脉络清晰可见,每一根羽枝都纤毫毕现,拿在手里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
“这是我的羽。”
路西恩将那根羽毛递到江绵绵面前。
“白鹰一族的羽可以净化一切伤口,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灵魂深处的暗伤。”
他顿了顿,碧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她。
“把它带在身边,也许有一天,它会帮到你。”
江绵绵看着那根羽毛,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白鹰的羽。
她在这个世界的典籍里读到过,白鹰一族极为珍视自己的羽。
一根羽的脱落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重新生长,若非至亲至信之人,绝不会轻易赠予。
路西恩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
她的睫毛颤了颤,迅速在脑海中分析着。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单纯的善意?
不管怎样,她都不能拒绝。
拒绝一根白鹰的羽,等于拒绝路西恩的善意,在这个四面楚歌的处境里,她不能再多一个敌人。
而且,能净化一切伤口的羽……这东西,说不定哪天真的能救命。
于是江绵绵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根羽毛,像是在接一件稀世珍宝。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羽面,触感凉丝丝的,像握着一片薄薄的冰玉。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路西恩先生……”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这份礼物打动了,又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出来。
“我、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您对我真好。”
她的演技浑然天成。
路西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那个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抚过湖面。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轻声说。
“你是好孩子,值得被善待。”
江绵绵心里有一瞬间的发虚。
好孩子?
她可不是。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让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在眼眶里多转了一圈,才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
“路西恩先生。”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张开双臂,朝他走近一步。
“我能抱抱您吗?”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撒娇,又像是真的不舍。
路西恩垂眼看着她张开的双臂,微微一怔。
在教会里,他与人保持距离早已成为习惯,信徒们跪在他面前接受祝福时,他甚至很少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的头顶。
但此刻,面前的少女仰着脸,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珠,整个人像一只求抱的幼猫。
他顿了一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缓缓伸出手臂,将她拢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很短暂。
路西恩的手甚至没有完全落在她背上,只是虚虚地环了一下,像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身上有一股干净的松木香味,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江绵绵把脸埋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在那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脑子里飞速运转。
路西恩走了也好。
教会的人退出特兰斯雅,她身边就少了一双眼睛。
但洛维斯还在,莱昂还在,奥菲莉亚也在。
她得想办法让他们都离开特兰斯雅,至少要离开足够久,久到她能拿到想要的东西,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鹰的羽被她攥在掌心里,触感冰凉。
也许,这根羽,真的能派上用场。
路西恩轻轻松开她,退开一步,低头看着她的脸。
“保重。”
他说了这两个字,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都咽了回去。
他没有再回头,转身沿着花园的小径往外走,白袍的下摆拂过两侧的矮灌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绵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那抹白色消失在花园的拱门后面,她脸上所有的表情才像卸妆一样收了回来。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羽毛,银白色的光泽在阳光下静谧地流淌。
“能净化伤口啊……”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将羽毛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路西恩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
夜幕终于落下来了。
特兰斯雅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巡逻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江绵绵躺在床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今晚洛维斯不在。
下午的时候,五大家族的车队浩浩荡荡地从特兰斯雅出发了。
全部前往圣洛恩宫参加那场所谓的和平谈判。
江绵绵在床上又躺了两个小时,确认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值夜班的是洛维斯手下的一些低级侍卫和女仆,人数不多,巡逻路线她也已经暗中观察了好几天,心里大致有数。
她从床上坐起来。
赤脚踩在地毯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整个人彻底清醒。
她没有开灯,凭借记忆走向衣帽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