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山东屯的路上,李秀莲始终一句话都没说,关于她表叔李保国的事,她也已经知道了。
831林场没有这个单位,至于李保国,更是查无此人。
快到屯子的时候,还是张崇兴忍不住了。
“想啥呢?”
李秀莲被吓了一跳。
“没……”
“你表叔……”
“大兴哥,额……额真没说瞎话,额表叔真的给额家里寄来过一封信,上面说咧,他在831林场上班,还给额家里寄过钱。”
李秀莲的语气,就像是在自证清白。
张崇兴听着,不禁笑了。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刚才是想说,你表叔的事……等回去以后,跟谁也别提了,屯子里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隔了这么多年,人已经调走了,调去哪里,你也不知道。”
李秀莲一愣:“为……为啥?”
“别问为啥,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之前在物资站,提起李保国的时候,刘海遮遮掩掩的,张崇兴便猜到了,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事。
刘海不让他继续打听,必定是有缘由的。
“记住没有。”
“记…记住咧!”
“往后……你就住家里,介绍信和证明文件啥的都开好了,等回去以后,你的户口就落在家里。”
也就是现在,户籍制度还不像后来那么严格,只要县里给出证明,就能落户。
“大兴哥,你……额……额给你添麻烦咧!”
“说这个干啥,还有,往后就叫哥,你……就是额妹子,呃……我这口音都让你给带偏了。”
李秀莲听得也跟着笑了。
到了村里,张崇兴先带着李秀莲去了梁凤霞家里。
“想好了?”
看着县里出的证明,梁凤霞又问了一句。
“想好了,多一口人,家里热闹。”
热闹?
这是热闹的事吗?
多一口人,就要多出一份口粮。
鲁健已经住在了张崇兴家里,再多一个李秀莲。
就算张崇兴有那个本事,能张罗来口粮,却也是一份负担。
“支书,您就直接办吧!”
“行,你想好了就成。”
梁凤霞没再说别的,她也知道,现在暂时不管李秀莲的话,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在他们这北大荒,根本没有活路。
张崇兴愿意管,等于是救了李秀莲的命。
把村里的户籍单子拿了出来,在上面找到了张崇兴那一页,添上了李秀莲的名字。
“和户主的关系……”
“和小草儿一样,写兄妹。”
梁凤霞笑了,按照张崇兴说的,填在了相应的位置。
“大兴子,已经落了笔,往后可不能再反悔了。”
“您放心,不反悔。”
这年头,落户倒是简单。
“秀莲,走了!”
从梁凤霞这边离开,回到家里。
孙桂琴看到两个人是一起回来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咋样?”
“没找到人。”
“没找到?秀莲的表叔难道……”
“具体的不清楚,妈,有个事,没和你商量,我就给办了。”
“啥事啊?”
“刚才回来,我和秀莲先去了梁支书家,把秀莲的户口给落下了,落在咱们家,给您当闺女,给我当妹子。”
孙桂琴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是满脸的欢喜。
“这是好事啊!”
说着拉住了李秀莲的手。
“我就说,这闺女跟我有缘分,这下还真成我闺女了。”
李秀莲本来还有些忐忑。
刚刚梁凤霞反复向张崇兴确认,那是因为一旦落户,就意味着一份责任。
从今往后,她就成了张家的人。
“娘!”
李秀莲说着,跪在了孙桂琴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您和哥,不嫌弃额,救了额一命,额……额起誓,往后肯定像孝敬亲娘一样,孝敬您。”
说完,又连着磕了两个头。
“快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有这份心就行,磕啥头啊,没那么多讲究。”
孙桂琴把李秀莲扶起来。
“这是好事,是喜事,大兴子,去菜窖拿肉,咱家今天吃饺子。”
家里添人进口,这么大的喜事,哪能不好好地庆贺一番。
张崇兴答应了一声就出了门,刚把狍子肉拿来,就见鲁健和小草儿回来了。
今天是礼拜天,小草儿休息。
“小健,你带小草儿去干啥了?”
小草儿兴冲冲地跑到了跟前,拉着张崇兴的手。
“哥,你快来看,我和小健哥抓得鱼。”
张崇兴这才注意到,鲁健手里拎着水桶。
“你们去姊妹河了?”
张崇兴看到水桶里有两条鱼,皱眉看向了鲁健。
“姐夫,你那鱼竿不行,要不然……”
啪!
没等鲁健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谁让你去的?”
鲁健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
“姐夫,我……”
“你知不知道现在姊妹河开冻了,有些地方,踩上去就能裂开,你还带着小草儿去,万一掉下去,咋整?”
村西边的姊妹河,表面上看着没啥,可有些地方极深,还有暗流,真要是冰面裂开,人掉下去,捞都没地方捞。
去年夹皮沟老杨家的小子,就是这个月份,去姊妹河砸冰抓鱼,结果掉进了冰窟窿里淹死了。
鲁健被张崇兴一通呵斥,这才想起来后怕。
“我是看那边有好些人,以为挺结实的,这才……姐夫,我以后不去了。”
张崇兴今天带着李秀莲去县城,他在屯子里待着无聊,溜达到了姊妹河那边,见有人在冰面上砸窟窿抓鱼,这才动了心思。
“鲁健,你记住了,这里是北大荒,你刚来,啥都不懂,在这鬼地方,你看不见的地方,随时能吃人。”
塔头甸子、冰窟窿、雪窨子,还有随时出没的野兽。
像鲁健这种刚来的生瓜蛋子,一不留神,就能把命给丢了。
“我……我记住了。”
孙桂琴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也和李秀莲一起出来了。
“这是咋了?”
张崇兴把事情说了一遍,孙桂琴闻言也被吓了一跳。
“小健,听你姐夫的,往后可不敢乱跑乱动。”
“亲娘,我记住了,记住了。”
说着又看向了李秀莲。
“姐夫,秀莲她……”
“落户在山东屯了,往后就是我妹子。”
鲁健闻言大喜,刚刚挨揍的事都给忘了。
“真的啊!那……太好了。”
小草儿也高兴的不得了。
这些天,她都是和李秀莲睡一个被窝,小小的年纪,已经对这个姐姐生出了依恋。
“秀莲姐,你真不走了?”
李秀莲握着小草儿的手:“不走了。”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李秀莲知道,自己命好,新的家里都是好人。
“还叫啥秀莲姐,往后叫三姐。”
小草儿仰着头,用足力气喊了一声。
“三姐!”
好像喊过这一声,就代表了一辈子。
“进屋和面,今天咱们家包饺子。”
听到能吃饺子,不光是小草儿,就连鲁健都两眼泛光。
对中国人来说,没有啥能比一顿饺子更隆重的了。
“鲁健同志!”
正要进屋,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只是听到这个动静,就让张崇兴顿时感觉到了……
生理性厌恶。
白小莲!
消停了一段时间,这女人咋又来了?
“姐夫!”
鲁健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口。
“去吧!有啥话,快点儿说。”
鲁健闻言,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的激动,反而磨磨蹭蹭地走到了院门口。
“白小莲同志,你……找我有事啊?”
语气明显透着疏远。
不疏远不行啊!
挨的揍,最后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了?”
白小莲低着头,开口还是一如既往的茶味满满。
要是没有张崇兴的提醒,鲁健这种愣头青最吃这一套了,可现在……
本能的会生出防备。
这小子挨了教训,确实有了些长进。
“没啥打扰的,有事就说,那个……当老师的事就别提了,我帮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