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厚终究还是没回来。
谁都知道他去了县城投奔儿子，但他儿子咬死了不承认，电话里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我真不知道，我也在找他"，就把电话挂了。
没有证据，谁也拿他没办法。
十一月底，李秀英以魏成厚长期脱岗为由上报了县里，同时报送了拟定张广才担任枣子湾村第一书记的方案。
县里批复得很快。
不到一个星期，红头文件就下来了——魏成厚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撤销党内职务；张广才同志担任枣子湾村第一书记，任期两年。
秦婉音记得文件送到乡里那天，张广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表情很平静，只是把文件放在她桌上，说了句"正式了"，就转身出去了。
十二月上旬，李秀英召集相关人等开了一次小会。
刘治自然不在邀请之列。
会议就在李秀英的办公室里开，除了李秀英，只有党委副书记赵明、组织委员肖斌，还有秦婉音和张广才。
李秀英的状态跟上次电话里判若两人。
她靠在自己的办公椅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今天叫你们来，是商量一下明年乡长人选的事。我的意见是，张广才和秦婉音都有资格竞选，两人都报上去，走正常程序。大家有什么看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这种事情，除非对当事人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否则没有人会反对一把手的提议。
而且在座的都知道秦婉音是公认的内定人选，她本人都没有提出异议，其他人更不会在这件事上给自己找麻烦。
副书记赵明点了点头，说了句"我赞成"。
组织委员肖斌也跟着点了头。
不到五分钟，议题就通过了。
李秀英把茶杯放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在结果没有正式出来之前，张广才和秦婉音都必须认真完成分内的工作。其他人也要配合好，尤其是枣子湾村那一摊子。今年已经出过大问题了，明年绝对不能再出类似问题。"
张广才和秦婉音都点了点头。
李秀英又补充了一句："不管他们两个谁当选，副乡长的位置都会空出一个。按照我们之前的规划，把经济发展和乡村振兴办公室主任陈全提上来。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反对。
小会就这么结束了。
......
之后的日子，新林乡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烟草站换了新站长，姓金，上任第三天就带着烟叶技术员和办公室秘书来乡政府拜访。
李秀英把张广才和秦婉音都叫了过来，让他俩跟新站长认识一下。
新站长听见秦婉音的名字时，表情明显认真了几分，握着她手的力度也比刚才重了半拍，态度里带着一种新上任的人特有的谨慎和讨好。
秦婉音没有退缩，握着他的手笑了笑："金站长，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希望咱们能精诚合作，吸取之前的教训，认真负责地做好咱们乡的烤烟工作。"
金站长一愣，随即连忙点头笑道："一定，一定。"
秦婉音也借着这个机会，在李秀英办公室里定下了来年的烤烟工作方针——不再盲目寻求扩大面积。
金站长除了点头，也不敢发表其他意见。
......
一切都在顺利推进，秦婉音也终于可以分出精力，开始认真准备竞选乡长的事宜。
她没有张扬，没有四处放风，只是把自己该做的几件事一件一件地往实里做。
她重新整理了一份报告，把自己的工作成绩、受过的表彰以及最重要的山货项目的材料整理进去，又找程芳帮忙排版打印，做成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她知道县里的人大代表和乡镇干部们嘴上不说，实际都看重纸面上的东西——一份拿得出手的材料比十次饭局管用。
她又抽空去拜访了几个有投票权的乡人大代表。
她没有说自己要竞选乡长的事，只是以汇报工作的名义去坐坐，聊一聊村里的情况，问问明年有什么想法。
此外，她在元旦前专门去了一趟县委，借汇报山货项目进展的名义，跟张启明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同样，她没有直接提竞选的事，只是把新林乡明年的工作思路说了一遍，顺带提了一句"李书记那边也支持我和张乡长公平竞争"。
张启明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说"正常程序走就行"。
但秦婉音注意到，他听她说山货规划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那种细微的变化让她心里有了底。
另一边的张广才也没有歇着，跟秦婉音一样，整理材料、走访代表。
这段时间，极少看见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
好不容易熬过元旦节，假期一过，各单位的重点工作就转向了岗位调整。
刘治的乡长职务正式解除了。
县委组织部下发了文件，他被调回农业农村局担任副局长，级别没变，但权力和面子都差了一大截。
走的那天，乡里几位主要领导送他下楼。
秦婉音站在人群里，看着刘治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脸色比之前那些天好了不少，但笑容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勉强，像是被人强行从椅子上拉起来、摆了一个他不习惯的姿势。
上车之前，秦婉音走上前去，伸出手。
刘治愣了一下，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手指有些凉。
"刘乡长，"秦婉音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感谢您这一年的付出，我们新林乡每一个人都不会忘记您的功劳。祝您回到县城后能再干出成绩，步步高升。"
刘治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句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他听得懂——"不会忘记"四个字，在官场上从来不只是一种客气。
张广才这时也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刘乡长，回去后可别忘了，新林乡这边还有人挂念着您。"
刘治张了张嘴，表情僵在脸上片刻，然后挤出一个笑："不会忘，肯定不会忘。"
张广才替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在他弯腰上车的时候拍了拍车门框，又大声补了一句："路上小心着点儿。"
刘治没有回头。
车子缓缓驶出乡政府大门，拐上省道，尾灯在冬日的薄雾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排光秃秃的杨树后面。
秦婉音站在台阶上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跟李秀英一起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跟了她们一路——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等着看下一步的期待。
她觉得后背上有些发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