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是什么情况,在黑雾里的林惊春已经是完全不知道了。
黑雾凝成了固态,将外界与内里完全阻隔。
彼时的林惊春思绪涣散,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
她的所有情绪已经被抽空,与那诡异力量结合在一起,逐渐生出了一个无法匹敌之物。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做什么,她已经忘记了。
似乎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四周很安静。
血液滴落在地面应当有声音,但林惊春用尽全力去听,却听不见一丝声响。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硬币掉落的声音。
叮——
林惊春循声看去,就见一枚发光的金币在地上弹跳、滚动,最后静静躺在了自己面前。
她眉头微蹙,尝试回忆这个硬币是哪里来的。
她在一团浆糊、难以转动的大脑里,十分艰难地扒拉出了这枚硬币曾经出现过的记忆
——她在一个含有马戏团的诡异区域里得到过一枚金币。
那枚金币在区域消失后并未跟着消失,而她也因为翻来覆去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便随手放进随身携带的包包里。如果不是现在突然掉出来,她还真就忘记了自己有这么一枚金币。
可这枚金币怎么会掉出来?
可能是放置杂物的腰包坏了吧。
林惊春叹了一口气。
她动了动那淌着血的手臂,活动着僵硬的手指,想要将那枚金币捡起来。
在指尖触碰到金币的那一瞬,一道强烈的光从金币里迸发出来。
林惊春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紧接着,就是由远到近的欢笑声、过山车运动的声音、旋转木马的音乐……
林惊春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让她本就半宕机的大脑彻底陷入了停滞。
鲜艳的色彩与甜腻的气味是独属于游乐场的标志,澄澈的蓝天与微凉的风铺满了欢乐的底色。
方才那充满绝望与愤怒的地狱此刻消弭得无影无踪,映入眼帘的是无忧无虑的快乐天堂。
发生了什么?
“小宝,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呢?快到我们啦!你不是最想坐过山车了吗?今年你的身高正好够~这是你第一次坐过山车呢!”
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林惊春猛地回过头,就看到爸爸妈妈正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她瞳孔一震,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余光就见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拿着一根绳子递到了自己身侧。
林惊春抬手,接过了那根绳子。令她意外的是,她的手看起来十分幼小,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手。
“谢谢。”林惊春下意识说了一句。
她抬头看去,给她东西的,是一个小丑。
小丑笑嘻嘻的点了点头,转身就拿着剩余的气球朝其他地方走去。
“小宝得到了一只气球呢~真好!”林母一脸欣慰的看着林惊春,“不过小宝,气球上不了过山车的哦~”
林惊春看向自己的母亲。
“没关系啦老婆,气球可以绑在小宝的背包上,然后放在物品暂存处。”林父笑着牵起林惊春的左手,“走吧,我们一起去坐过山车。”
于是,林父和林母一左一右的牵起了林惊春的手,朝过山车走去。
气球被绑在了林惊春那小小的卡通背包上,放在了过山车发车处的物品暂放点中。
一家三口坐在同一排。
在过山车即将发动时,林父和林母一人抓住了林惊春一只手。
“小宝别怕,有爸爸妈妈呢。”林母笑道。
“如果太害怕,也可以闭上眼睛,靠在爸爸的手臂上!”林父说。
“妈妈的手臂也可以喔!”
林惊春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对上两人温柔的目光,一股暖流不由从心底涌出。
过山车发动了。
林惊春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都被爸爸妈妈温暖的手掌包裹,无形中给予了鼓励。
过山车一开始是缓慢的,慢慢地前进,慢慢地爬升,最后一鼓作气,从高处俯冲而下,紧接着就是连续的十八弯。
或是上下颠倒,或是左旋右转。
林父和林母已然闭上眼睛尖叫,而林惊春本人像是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一般,面不改色地盯着自己两只被包裹的手掌。
在过山车来到一个缓冲地带,减慢了速度,准备下一次冲锋时,林惊春开口:“爸爸妈妈。”
林父和林母正在缓过劲来,听到林惊春喊自己,便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怎么啦小宝?”林母问,“是太害怕了吗?”
林父说:“没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爸爸妈妈。”林惊春抬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我很害怕怎么办?”
“嗯……”林母抬起另外一只手,捂住了林惊春的眼睛,“没关系,没关系,看不到就不怕了!”
“不会有事的,小宝。”林父低声说,“有爸爸妈妈在呢。”
“不是这样的。”林惊春说,“可是我很害怕。”
林母笑道:“那下去之后,妈妈陪你去吃冰淇淋压压惊怎么样?”
林父说:“然后我们去坐旋转木马?”
“我刚刚看到好像有花车巡游欸!我们一起去吧?”
“可以,我再给你们买点饮料。”
“然后我们再去坐摩天轮,在最高点俯瞰这座城市!”
林惊春听着林父和林母你一眼我一语,脑海里浮现出了对应的画面。
温馨、快乐。
可是……
“爸爸妈妈。”林惊春说,“可是我害怕。”
骗你们的,其实我怕的要死。
害怕死亡。
害怕面对这些怪异的天外来物。
死了又活的经历更是让我害怕得要死。
可那又怎么样呢?
林惊春想。
她的经历太过离奇,不知道该和谁说。
和父母说吗?除了让他们担心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和天元的人说吗?万一他们把自己当成异类抓去解剖了怎么办?
玄微和唐笑生的出现无疑是减轻了她的心理负担,可在看到他们对这些事情的态度后,林惊春又打消了诉苦的念头。
他们不会理解自己的。
这一切压在一个此前只顾埋头苦读、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刚成年的少年人身上,实在太沉重,重到她无法消解内心的恐惧与愤怒,只能将其强压在深处。
此刻这些情绪被阵法外放,也让她在看到爸爸妈妈的时候忍不住将内心的委屈脱口而出。
“爸爸妈妈,为什么是我呢?”她问,“可是我很害怕。”
“小宝。”林母顿了顿,“如果感到害怕,就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会喝到爸爸煲的汤,妈妈做的饭……没关系,明天又会是一个好天气。”
林惊春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头,看向漫无边际的黑暗,旋即,用另一只手将铁签狠狠插入地上的插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