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普通人不会演戏?那我只好让他们看看——生活,就是最好的表演。
海选通知发出去的当天晚上,徐佳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用素人,是后悔留了自己的手机号。短信像决堤的洪水涌进来,一条接一条,手机烫得能煎鸡蛋。“林姐,我是外卖员,跑单五年,我想演外卖员。”“我是程序员,被裁了,躺了三个月,我想演主角。”“我是全职妈妈,每天围着孩子转,我想演那个在家庭和梦想之间挣扎的母亲。”每一条都带着视频附件,有的是手机拍的,有的是电脑摄像头录的,画质参差不齐,但每一帧都写着四个字:我想演。
到第三天,报名视频已经超过十万份。徐佳看不过来,老麦、阿强、糖糖、小c全被拉来当评委。工作室那台旧电脑卡成了幻灯片,小c连夜写了个小程序,把视频按标签分类:外卖员、程序员、全职妈妈、退休老人、学生、保安、清洁工……林晚晚说要拍普通人的故事,普通人真的来了。
老麦负责看“音乐类”的报名视频。一个外卖小哥在等餐的间隙用筷子敲着泡沫箱唱歌,唱的是《海阔天空》,跑调了,但听得老麦眼眶发热。一个退休老人在公园里拉二胡,拉的《二泉映月》,手指颤巍巍的,但每一个音都像从心底挖出来的。老麦说:“这些人不是来演戏的,是来活着的。”
阿强负责看“动作类”的报名视频。一个建筑工人在工地上翻跟头,沙土地上,没有垫子,连续翻了十几个,站起来拍拍灰,憨厚地笑。阿强说:“我翻不了这么多。”一个送水工扛着两桶水爬了十层楼,脸不红气不喘,到门口还笑着比了个耶。阿强说:“这人比我强。”
糖糖负责看“情感类”的报名视频。一个全职妈妈对着镜头讲自己的一天——六点起床做早饭,七点送孩子上学,八点买菜,九点做家务,下午接孩子,辅导作业,做饭,哄睡。她说:“我最大的梦想,是睡个整觉。”糖糖哭了。一个被公司裁员的程序员,对着镜头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加了一千五百天班。走的那天,老板说,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他又沉默了,最后说:“我不恨公司。我恨自己。”糖糖哭得更凶了。
林晚晚上午也看,下午也看,晚上也看。看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徐佳催她去睡觉,她说“再看一个”,然后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这些人不是演员,没有学过表演,没有上过镜头。但他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每一声叹息,都是真的。演不出来的那种真。
三天海选结束,林晚晚选出了十二个人。
主角林小凡,程序员,28岁,被裁员后躺平,由真实被裁员的程序员老李饰演。老李接到通知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声音发抖:“我……我真的可以?”林晚晚说:“可以。因为你不是在演林小凡,你是在演你自己。”
配角老张,林小凡的父亲,退休教师,由退休教师老周饰演(不是那个外交官老周)。老周今年六十二,说话慢悠悠的,像老牛反刍。他说:“我教了一辈子书,没演过戏。但我知道当爹是什么样。”林晚晚说:“那就够了。”
配角小美,林小凡的大学同学,躺平族,由全职妈妈小美饰演。她孩子三岁,刚上幼儿园,终于有点自己的时间。她说:“我想演个为自己活的人。”林晚晚说:“你就是。”
其他角色,有外卖员、建筑工人、保安、清洁工、退休护士、失业会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林晚晚看着这十二个人,说:“欢迎来演你们自己。”
海选结束那天傍晚,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是快递,不是粉丝,是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背驼得厉害,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但努力睁大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土。
阿强开门问找谁,老人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口音:“我找林晚晚。”
林晚晚从里屋走出来,看见老人,愣了一下。不认识。老人也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可以演吗?我瘫痪十年,但我想试试。”
工作室里安静了。老麦放下吉他,徐佳放下手机,糖糖停下手里的千纸鹤。老人说,他姓孙,今年六十五,以前是话剧演员。十年前脑溢血,瘫痪了。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年,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连翻身都得靠老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烂在床上,等人收尸。直到前几天,老伴给他看林晚晚的直播,说有个女娃娃要用素人拍短剧。他看完那场关于躺平的演讲,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自己这十年的生活——躺平。他一直在躺平,但不是主动的,是被迫的。他想告诉所有人,躺平不可怕,可怕的是躺平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林晚晚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您想演什么?”老人想了想,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我想演一个站起来的角色。哪怕只有一秒钟。”
林晚晚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握住老人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剧本里有个角色,是主角的邻居。一直坐在轮椅上,所有人都以为他站不起来。最后,他站起来了。”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像蒙尘的灯泡被擦了一下。他问有台词吗。林晚晚说有,就一句。“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说:‘原来站这么高,能看见那么远。’”老人哭了,无声地,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
那天晚上,老孙住进了工作室旁边的空房间。糖糖给他铺了床,徐佳煮了粥,阿强帮他搬行李。老孙的老伴拉着林晚晚的手,说了很多遍谢谢。林晚晚说不用谢,是您的故事,我们才能拍。老孙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落下一地金色,像铺了一层碎金。他轻声说:“十年没看见外面的树了。原来它长这么高了。”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那棵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工作室门口。明天,就要开机了。不是专业剧组,没有大牌明星,没有豪华设备,有的只是一群普通人。但林晚晚觉得,这才是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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