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姆罗德又往前走了一步,在尹鸩视线中的身影更清晰了,仿佛是真实的人,而不是脑子传递给尹鸩的假信号。
他的目光落在尹鸩身上,带着探究。
“我欣赏人类的顽强,两次行动失败让我发现灭绝人类的计划是行不通的,所以我在寻求改变,探索新的解决方法,而你女士,我对你产生了好奇。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觉醒者,但我扫描了你的神经信号,发现不是,你所展现的特殊能力都不属于觉醒者的范畴,你不是这个网络里的人。”
“更有趣的是你身边那个小姑娘,一个完整的,具备自我意识的仿生AI,你不仅没有摧毁她,反而和她和平共处,信任她,依赖她。你们人类不是视AI为洪水猛兽吗?你们立下铁律,要销毁所有具备自我意识的程序,为什么你可以和一个AI做朋友?”
尼姆罗德微微前倾身体,手杖轻轻敲击着地面。
“我想认识她,我没有见过同类,我想跟她交流,想知道她如何看待人类的问题。”
“同类?”尹鸩发出嘲讽的笑,“她跟你可不是同类,我不会让你见她的。”
话音一落,她猛地抬起夜咏,枪口直接对准尼姆罗德的额头,打露西的主意,就是踩她的底线。
“女士,我说过了,你的子弹无法消灭我。”
“是吗?那如果是这样呢?”
砰!
尹鸩扣下扳机充能,大口径穿甲弹以极高的速度冲出枪膛,穿过尼姆罗德的头颅,他没有丝毫影响,但子弹却狠狠砸在了他身后的主冷聚变电池组外壳上。
厚达数厘米的高强度合金外壳被穿甲弹撕开一道深沟,弹头卡在了内层屏蔽层上。
刺耳的红色警报骤然炸响。
【警告!主反应堆约束舱外壁破损!】
【警告!冷却管线泄漏!核心温度异常上升,请尽快进行修复!】
主配电室的应急灯瞬间切为刺眼的猩红色,一下又一下地闪烁。
反应堆的嗡鸣变了调,尼姆罗德的脸色骤然改变,震惊,凝重,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尹鸩不禁咋舌,一个AI投影竟然会有这么真实丰富的表情,露西就没有,这难道是读取她大脑算力分析出来的反应?
一颗子弹杀不死一个没有实体的意识,但要是这座基地炸了呢?
尼姆罗德身后是整个地下基地兆瓦级的主冷聚变堆,周围分布着数个小型模块化固态冷聚变电池组。
一旦主冷聚变堆的约束舱被击穿,就会引发等离子体喷溅,整个地下三层会在十秒内被汽化,上面的垃圾山会整体坍塌。
这里的菌群网络,核心数据备份和所有的实验样本,都会被彻底摧毁。
尼姆罗德盯着尹鸩,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翻涌着人类才有的,计算被推翻的错愕情绪。
在他的逻辑里,人类都是趋利避害的个体,尹鸩也在这个基地里,她也会死,没有正常人会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重创敌人的结果。
这位女士,是个没有常理的疯子!
可尹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第二颗子弹已经上膛。
枪口缓缓下移,从尼姆罗德的额头,对准了他身后电池组外壳上那道还在冒烟的弹孔。
“近距离射击,我的子弹准度高达100%,你觉得再来几枪,可以彻底击穿约束舱?这里要是全毁了,你得花多少年,才能重新攒出这么一个能让你苏醒的据点?”
尼姆罗德的身影剧烈闪烁了一下,他不怕死,他本来就没有‘生’的概念,但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星环基地是他百年间埋得最深,保存最完整的核心节点,外围的灰菌网络太分散,算力太弱,只能维持他最低限度的活动,根本支撑不起完整的意识。
如果这里被摧毁,他只能在网络边缘游荡,靠窃取脑奴的零星算力苟延残喘,再想等到一个像现在这样站到台前的机会,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原本胜券在握的局势,被尹鸩一枪翻转,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陷入尼姆罗德的思维陷阱中,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尼姆罗德的虚张声势。
就在这时,主配电室的合金门外传来了激光切割器的声音,是魏莱茵带着人在撬门。
猩红的警报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冷却剂泄漏的嘶嘶声像蓄势待发的毒蛇。
尼姆罗德的身影在红光里忽明忽暗,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尼姆罗德像是妥协一样,视线越过始终举着枪,像是丝毫也不担心背后危机的尹鸩。
紧接着外面传来枪声和嘶吼声,尼姆罗德再一次入侵了安保队员的脑罐,传递异常生物信号,让他们自相残杀起来。
“你想要什么?”尼姆罗德无奈地问。
尹鸩对于尼姆罗德主动示好的表现很满意,她先吩咐小影一声,“去拆周围那些小型的固态冷聚变电池组,能拆多少拆多少。”
小影点点头,战战兢兢地松开尹鸩的机械体,往里面去的时候还特意绕开尹鸩一直盯着的地方。
紧接着,尹鸩对尼姆罗德提出了她的要求,“立刻终止我脑内的菌丝侵染,清除所有和hG-004相关的孢子和神经连接,并且留下永久的生物免疫标记,让我的大脑以后不会再被灰菌寄生,不会被灰菌网络读取神经信号。”
“抱歉女士,我……”
尼姆罗德话还没说完,尹鸩手中的夜咏便响起电磁充能的嗡鸣声。
“好!”
尼姆罗德答应下来,随即尹鸩视线中央出现一个三分钟的倒计时。
尼姆罗德解释道:“神经连接一旦解除,我们就无法沟通了,我设定了三分钟倒计时的清除程序,无法撤销。但灰菌本质是生物,我无法保证你下一次不被感染。”
尹鸩微微点头,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有没有不使用菌核制作大脑营养液的办法?”
这次尼姆罗德很老实地说明,因为这个答案无法对他产生威胁,甚至他乐意看到人类去使用这个方法。
“使用未被灰菌感染过的大脑提取脑脊液、脑浆与神经组织,经过灭活、过滤、提纯后制成维生液,这样的脑髓汤使用后不会被动接入灰菌的生物网络。”
尹鸩心情沉重,其实她隐约有这方面的感觉,林曦那些记忆里,人工培育的胚胎并不是所有都能完美,而那些有缺陷的胎儿,最后的结果都……
这是不会被记录和传播出去的另一种脑汤,可以被命名为‘人汤’。
当生存成为人类最大的危机时,伦理往往失去对人性的约束力。
有时候,尹鸩也不得不承认尼姆罗德的观点,人类就是万恶之源。
但这并非绝对。
华夏文明早已阐明‘阴阳并济’的核心道理,任何事物都不是只有一个极端。
人性也是如此,既有恶的一面,也有善的一面,既有残酷、自私与堕落,也有良知、悲悯与光辉。如果因为生存的逼迫就断定人类全恶,是执于一端,若无视人性的阴暗,同样也是另一种极端。
因此,真正的生存之道是不走极端,居中而行,求缺不求满。
见小影已经麻利地拆下一个货柜大小的电池组并收入鬼器空间中,外面的枪声也已经停了,激光切割器的声音再次传进来,尹鸩提出了她的最后一个要求。
“诚如你所见,我不是这个网络中的人,你要对这个世界做什么我也没兴趣,只要你不打我和我朋友的主意,我和你就没有核心冲突。”
“你保守我的秘密,我当做今天没见过你,也不会对其他人类示警。但我希望,你给我一个灰菌网络的局部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