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时站在花苞外层的苔藓堆上，脚趾踩在湿润的泥土中，身后的根须缓慢收拢，沿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
大部分从肩胛骨处回归了她的身体，剩下一些根须就留在了脚下土壤缝隙里。
身后大从的荆棘在脱离她的身体之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巨大的花朵在盛放之后顷刻间凋谢，只留下阵阵荼蘼的香气久久不散。
低头看着那些细小的触须从她的皮肤表面隐没，留下几道细密的湿润痕迹，像是还在适应着全新的身体。
她翻过手掌，看着从指尖延伸到掌心的纠缠纹路。
它们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偏暗的红色，像是在生长的过程中保留了部分植物的结构特征。
纹路的边缘清晰，她用指尖触了触自己的掌心，感觉到表面是平滑的，没有凸起或凹陷，和她皮肤表面的其他部分保持一致，却在她的感知中形成了一道明确的界线。
血线把她本来的肉体和那些从花苞中回收的藤蔓组织分成了两个独立的系统，在同一个身体中运转着。
老陈端着的汤碗，看见李青时赤着脚踩在被她自己根须盘绕的泥土之上，身后藤飞蔓舞，百米开外乍一看很难说是不是个人类。
李青时把脚从那些正在收拢的根须中抬起来，在土面上踩实，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根系末端正在从她的脚底向土壤深处延伸，在接触到那些湿润的土粒时微微舒展开来，像是植物正确认了土层的温度和湿度。
根须末梢的感知和她自我意识之间的联系变得更清晰。
她能感受到那些正在从土壤深处渗出的细微振动，沿着根须末梢向上传导时会在不同的节点产生变化，有的在接触到坚硬的沙粒时略微偏转，有的在穿过潮湿的土层时起伏膨胀，带回来一丝丝精微细致的触感，以及各种详细的信息。
借着这些信息网，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世界在她脑海里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朝前走了几步，在那些正在被篝火照亮的营地区域边缘停下来。
凌司寒给她端了一碗羊肉汤，顺便披了件外套，领口裹严实了，下摆却被藤蔓撑得高高。
李青时端着碗坐在火边，背后破洞处暴露的皮肤被厚实的羊绒覆盖，终于升起些许暖意。
被收回她体内的根须末端正在继续生长，沿着她的脊椎向下延伸，在那些被重新加固的骨骼表面形成一层细密的覆盖层。
李青时并不感觉疼痛，那更像是一种持续的压力，附着在骨头上，让人浑身难受。
根须末梢在接触到她的骨骼表面时会在那里停留一下，形成新的接触点，然后继续向下推进，在那些正在被修复的组织之间穿行，寻找新的支持点。
根系把她的身体当作土壤，沿着正在形成的路径缓慢地铺设，蔓延出一条全新的路。
通过它们，李青时可以将掩藏的藤蔓自如地收放，随时随地调用。
方才荆棘开花时引来了不少人围观，但此时却没人敢靠近。
不能怪他们胆子小，实在是她周身缭绕的藤条太过诡异。
人总是会对未知报以戒备。
艾妲站在篝火另一侧，目光从李青时身上移开，看向那满地脱落的枯枝败叶，眼神复杂。
那些碎片已经失去了它们之前的光泽，变得干燥卷曲，被风吹动时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感觉怎么样？”
凌司寒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方那几缕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色纹路上。
李青时把感知往内部收了一下，像一个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的人终于把自己需要的东西归拢到一处。
“不怎么老好。”
她口齿不清，声音带着汤水浸润过后的松快。
“脑子里太乱，我需要时间适应适应。”
说着她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开。
那些纠缠的暗红色纹路从指尖延伸到手腕，在篝火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被加热到微温的琥珀。
她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植物力量，细细的藤蔓从她腕部的皮肤下方钻出来，在她掌心里盘旋了一圈，然后温顺地盘成了一个螺旋形的环，像一串活着的手链。
再控制着收回去，藤蔓又没入皮肤表面，只在刚才钻出位置留下一道淡红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于是身后那些扭动的长藤，也陆陆续续偃旗息鼓，缩回了她的肩胛骨。
外套终于能服服帖帖的遮住后背，李青时又喝了一口汤，感受到周围的目光逐渐缓和。
“能收能放，倒是比以前灵活多了。”
她装作没看见，继续和凌司寒闲聊。
“之前那些藤蔓大部分是荆棘残余的潜意识控制，我只是勉强指挥。而现在它们是我的了，从根到梢都是。”
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与此同时，脚底下那些伸入土壤深处的根须，正在以一种她无法主动中止的方式深入地下，持续地吸收着土壤中的养分。
掠夺异能自动展开，那些潜藏在大地之中的生命能量，以及无处不在的晶尘能量，全被根脉向上输送，穿过她的筋脉，沿着血肉一路向上，最终补充到那颗被染成幽绿色的晶核里头。
这个过程是完全无意识的，不需要主动开关，也不需要特意发力，根须会自己寻找，自己吸收，自己输送，像呼吸一样无需干预。
这是一个持续性的被动能力，意味着只要她站在土地上，她的身体就会自行从土壤中汲取能量。
“你在走神。”
凌司寒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李青时眨了一下眼，她发现自己刚才确实在走神，意识不知不觉间，被那些从脚底源源不断涌入的信息流带偏了方向。
根须末端传递回来的地下感知像一条不断流淌的小溪，如果不刻意屏蔽，就会一直往她的意识中心里灌，让她在处理眼前事务时分心。
“呼…我想得多过些时间才能适应了。”
把碗放在膝盖上，李青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泥土表面微微抠了一下。
如果不主动屏蔽，地下的信息会一直往脑子里涌，她现在甚至能感知到所有人脚底下的鞋底花纹深度和磨损程度。
这太累了，并且…
抬头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停放的侦察车，李青时撇了撇嘴。
有些事情她也不想知道得那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