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城西四王府。
“什么东西?”
林窈正蹲在院子里帮张嬷嬷晾咸菜,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回王妃,是相府送来的请帖。”梅儿送走了林家的管家,小跑过来把那张烫金帖子递到林窈手上,“十二月初五是老爷的大寿,阖府设宴。”
烫金的帖面,洒金的笺纸,连封口都用的是上好的火漆,端的是气派讲究。
她冷笑了一声:“梅儿,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蹲在京郊那个破庄子里呢。那时候收到过这玩意儿没有?”
梅儿摇了摇头,声音轻了下来:“自打您到了外院庄子,奴婢跟在您身边伺候的这四年,是一次家宴的帖子都没接到过。”
“所以啊——”林窈嗓音里带着一股子凉薄,“瞎的哑的时候,他当我死了。现在我成了四王妃,他倒想起来有我这么个女儿了。”
梅儿小心翼翼地开口:“王妃,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但您如今确确实实不一样了。殿下在圣上面前得了差事,得了赏赐,还升了堂郎中。您要是今年回府贺寿……”
梅儿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期盼:
“那些当年在外院办差、连正眼都不瞧您的管家和嬷嬷们,到时候得跪在大门口迎您呢!”
林窈翻了个白眼,把手里剩下几颗咸菜摆好:“就楚沥渊那个狗脾气,能愿意陪我去再说吧。”
“王妃您若是开口,殿下哪有不答应的?”梅儿一边搬着咸菜缸一边笑。
“奴婢刚跟着您嫁进来的时候,心里头还替您委屈呢!这王府破得跟个鬼屋似的,可现在看看……”她环顾了一圈这个晾满了咸菜和腊肉的小院子,语气轻轻的,“殿下待您好,比什么都强。”
“待我好?”林窈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指了指满院子的咸菜坛子,“他就是这么待我好的?堂堂皇子的王妃,蹲在院子里腌咸菜?”
“殿下那不是没钱嘛……”梅儿嘟囔了一句,“等殿下俸禄发下来就好了。”
“行了行了,别贫嘴了。”林窈利索地解下围裙,“赶紧收拾收拾,等张嬷嬷列完今天的菜单,咱们还得赶集市去采买呢。”
林窈刚住进四王府的头一个月,没有手机刷,没有网可上,没有外卖可点,连本正经书都找不着。
整个王府就巴掌大一块地方,前院荒着、后院空着,她一天能从正房走到大门口十七趟。
那天张嬷嬷正要出门采买,林窈一个激灵从榻上弹了起来:“嬷嬷!我跟你一块儿去!”
张嬷嬷当场就吓了一跳。
她在宫里当了半辈子的差,从来没见过哪位主子要亲自去菜市场的。她以为林窈是担心她在账上动手脚,当场就红了眼眶,噗通跪下来发誓赌咒:
“王妃您要是信不过老奴的人品,只管派个人跟着盯就是了!老奴伺候了一辈子主子,绝不敢贪王府一文钱!”
“嬷嬷您快起来!”林窈手忙脚乱地去扶她,“我没有不信你的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在屋里待得要长蘑菇了,想出去透透气!”
张嬷嬷半信半疑,但架不住林窈的死缠烂打,最终还是带着满脸的不情愿领着王妃出了门。
结果那天到了菜市场,张嬷嬷才发现王妃是真的来买菜的。
而且林窈砍起价来简直是天赋异禀。
从那天起,张嬷嬷就接受了现实。
渐渐地,这成了四王府雷打不动的日常,每隔几日张嬷嬷头天晚上列好菜单,第二天一早和林窈带着丫鬟小厮一起出门。
城东菜市场的摊贩们也慢慢认识了这个组合,一个穿着普通棉衣的年轻妇人,带着一个丫鬟和一个老嬷嬷,算账算的又快又准,砍价也砍得摊贩们又爱又恨。
不少摊贩在背后议论过她的身份:
“这小媳妇到底是谁家的啊?”卖肉的刘大婶问。
卖豆腐的老陈撇了撇嘴:“不清楚,住在城西那头的,每回就带一个丫鬟,头上戴根木头簪子,买的菜肉不多也不少,像是哪个小官人家的。”
刘大婶撇了撇嘴:“小官人家的夫人能有这砍价的本事?我看倒像是哪个铺子的老板娘,心里有把算盘!”
于是今日林窈穿着银狐大氅挽着张嬷嬷又来到城东菜市场的时候,大家都愣住了。
那件大氅实在太扎眼了。
“嚯……”刘大婶手里的剔骨刀都忘了放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什么皮子?”
卖豆腐的老陈探着脖子看了半天:“黑底银毛……该不会是说书先生说的那个什么‘雪里银’吧?”
“什么雪里银?”
“就是那个!”旁边卖鸡蛋的周婶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茶楼里天天讲的四殿下豪掷千两黄金,给四王妃买了一件举世无双的银狐大氅!说全天下就这一件!”
“不能吧?穿着千两黄金来咱这儿买豆腐白菜?”
刘大婶看看林窈身上那件大氅,又看看她正蹲在对面挑白菜的背影,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你看那个丫鬟和老嬷嬷!”周婶子拽了拽刘大婶的袖子,“是不是那个贼会砍价的小娘子?”
刘大婶眯着眼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脸色骤变。
“……她是……四王妃?!”
菜市场瞬间炸了锅,摊贩们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林窈正蹲在老陈的摊位前,皱着眉头嫌弃道:“老陈,你今天这豆腐都散了。给我便宜一点,这板碎的我就都要了。”
“那、那个……”老陈的声音有点抖,“您、您就是那个……说书先生说的那个……穿着千两黄金银狐大氅的四王妃?”
林窈目光扫过周围都战战兢兢的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探头探脑的摊贩们,脑子略转了转,既然四王府的好名声歪打正着的传了出去,那她不如扩大宣传!
“对,我是四王妃,但是这大氅可不值那么多钱,只是是我夫君辛辛苦苦从北山寻来的,千金难求倒是真。”
林窈大大方方地拢了拢大氅的领口:“不过嘛,你们也别觉得我们四王府有多富贵。我今天身上穿的这件大氅,就是我们全家最值钱的家当了。除了这个,家里的大门漆都掉了、前院的草长得比我高、屋顶一到下雨天就漏。”
她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没有半点自怜。
“我家殿下为了给我买这件大氅,把自己的墨狐大氅当了、御赐弯刀上的红宝石撬了,凑了三百五十两。然后他就穿着一件五百文的棉衣上衙门当差,手上都生了冻疮。”
菜市场安静了下来,刘大婶的眼眶红了,旁边几个大婶也开始抹眼睛。
“所以我为什么每隔几天就来这儿买菜?”林窈摊了摊手,笑得坦然,“因为我们四王府是真的穷。皇商铺子的东西贵得离谱,送一趟货加价三成起步。我自己来买,一个月能省下十几两银子。”
摊贩们开始窃窃私语:
“哎哟,原来这皇子王妃的日子,也跟我们一样难啊!”
“四殿下和王妃当真是恩爱有加,这样相互扶持多不容易……”
林窈心里暗暗得意,效果不错!
“老陈!别光顾着发愣了!这板豆腐到底便宜不便宜?碎成这样你还想按原价卖?”
老陈看着她手里的铜钱,再看看她身上那件抵得上他卖一辈子豆腐的大氅,鼻子一酸,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豆腐这一整板八十文,您就给我七十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