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苏晴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刘桂芳难得见她这么乖顺,脸上的笑更真诚了几分:“晚晚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你也知道,你爹当年和陆家定了门亲事,如今人家来催了。”
“可你妹身子骨弱,受不住那边的寒气,妈想着……”
她顿了顿,观察着苏晚的表情。
苏晚低着头,不说话。
“妈想着,你替妹妹把这门亲事应下来。”
刘桂芳把话说全了,“陆团长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人家工资高,嫁过去就是官太太,随军落城市户口,以后吃穿不愁。多好的事?”
说完,她紧紧盯着苏晚,等着这丫头像往常一样红了眼眶,跪下来哭求。
可苏晚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开口:
“好。”
刘桂芳愣住了。
王婶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刘桂芳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晚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里面蓄着泪,可那泪偏偏不掉下来,就那么含着,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我说,我嫁。”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抖。
“妈养我一场,我该报恩的,再说……我也没地方去。”
刘桂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软的,硬的,威胁的,哄骗的,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丫头,从前遇到这种事,哪次不是哭着求着?
上次让她替妹妹顶罪去跪祠堂,她跪了一夜,回来发了三天烧。
怎么今天……
“晚晚,你真的愿意?”王婶有些不确定地问。
苏晚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破旧的被面上。
她抬手擦了擦,挤出一个笑:“王婶,我愿意的。”
“反正……反正我在这个家里也是拖累,不如去替妹妹尽这桩婚事。”
她说得又乖又懂事,听得王婶眼圈都红了。
“好孩子,委屈你了。”王婶拍拍她的手,“你放心,陆家那边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亏待不了你。”
苏晚点点头,垂下眼。
刘桂芳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意外,有狐疑,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不管怎么说,这事成了。
她连忙堆起笑:“对对对,晚晚最懂事了。”
“妈这就给你准备嫁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苏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乖乖巧巧的模样。
等刘桂芳和王婶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那双刚才还含着泪的眼睛,此刻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泪意。
她看向窗外,嘴角弯了弯。
城市户口。
等着我。
……
三天后。
苏晚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坐上了去军区的卡车。
嫁妆?
刘桂芳说“风风光光”,最后就是两床旧棉被,一个搪瓷盆,一双解放鞋。
全是苏婷用剩下的破烂。
苏晚不挑。
她把那点家当捆了捆,往车厢角落一塞,靠坐在车帮上,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村子,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卡车颠簸,尘土飞扬。
开了大半天,终于在一个大门口停下来。
岗哨森严,有战士持枪站岗。
苏晚探出头看了看,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大夏人民解放军某某军区驻地”。
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状态。
柔弱,胆小,怯生生。
一个被继母欺负惯了的乡下姑娘,第一次进军营,应该是什么反应?
紧张,局促,手足无措。
对,就是这样。
苏晚垂下眼,把表情调到最无害的档位,扶着车厢慢慢站起来。
车门打开后,有人伸手来扶她。
苏晚抬头,看见一张年轻战士的脸,对方有些局促地别开眼。
“嫂子,小心脚下。”
苏晚轻轻点头,声音软得像棉花:“谢谢。”
她跳下车,落地时故意踉跄了一下,脸色白了白。
小战士吓了一跳:“嫂子没事吧?”
“没事……”苏晚摇了摇头,立即垂下眼,道:“就是有点晕车,不碍事的。”
她站在卡车旁边,微微低着头。
身上的红棉袄洗得发白,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瘦削。
风吹过来,她瘦弱的身形晃了晃,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远处有战士们偷偷张望。
“就是那个?替妹妹嫁过来的?”
“听说是乡下姑娘,胆子小得很。”
“啧,第三任了,这姑娘看着这么弱,能撑几天?”
窃窃私语传进耳朵,苏晚只当没听见。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晚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立即抬起眼。
只见一个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很高,很冷,气势慑人。
他穿着军装,肩章上几颗星晃得人眼晕,身姿笔挺,步伐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像淬过冰的刀锋,扫过来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苏晚的眉头微微一皱。
有点东西。
这男人一看就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手底下见过血的。
那种冷硬不是装出来的,是刻进骨头里的漠然和克制。
难怪全城姑娘都怕他。
可惜她不怕。
苏晚垂下眼,把所有的审视和评估,都藏在低垂的睫毛后面。
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苏晚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淡淡的没有什么温度。
然后,她听见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没什么起伏。
“苏晚?”
苏晚抬起头,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睛,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怯意和紧张。
她轻轻点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细细软软:
“是……是我。”
男人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了几秒。
“陆沉渊。”男人说,“以后住这里,我会负责。”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半分温情。
苏晚垂下眼,轻轻点头。
心里却在想。
负责?
不用。
户口到手,我就走。
到时候就拜拜了您!
随后,苏晚跟着陆沉渊,就往里面走去。
与其说是“跟着”,其实就是陆沉渊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苏晚落后三四步远,踩着他的影子慢慢挪。
不是她想跟这么远,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废了。
刚才苏晚从车上,跳下来那一下,看着是装出来的踉跄,其实小腿肚子真有点发软。
现在走了不到一百米,呼吸就开始发飘,额头沁出薄薄的汗。
苏晚面上不显,心里却把这具身体的底子,又往下调了两个等级。
太差了。
得尽快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