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在瑜安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没有退后一步。
“所有人守好祠堂。”瑜安扬声嘱咐,“阿飞阿远,带人守住正门。南宫,你在里面守着孩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许开门。”
南宫长传站在祠堂门内,声音沉稳:“锦娘放心,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踏进这道门。”
瑜安点了点头,转身面对那从黑暗中涌来的灰白色浪潮。
齐昭和阿蛮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木棍紧握在手,指节泛白。
身后的村民们也没有人后退,他们举着木棍、锄头、菜刀,将祠堂的门窗围得水泄不通。
鬼兵越来越近。
瑜安动了。
她没有等鬼兵攻过来,而是迎着那灰白色的浪潮冲了上去,齐昭和阿蛮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如利刃出鞘,直直撞进鬼兵阵中。
瑜安没有用木棍,赤手空拳,拳拳到肉。
她的动作比齐昭更快,比阿蛮更狠,每一拳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鬼兵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鬼兵挥拳砸来,瑜安侧身避开,反手一掌劈在他后颈,那人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
两个鬼兵从左右夹击,瑜安不退反进,矮身从两人中间穿过,双拳齐出,正中两人腋下。
两人的手臂登时垂了下去,瑜安顺势两记肘击,撞在两人太阳穴上,便再无声息。
齐昭和阿蛮跟在瑜安身侧,三人的棍法拳法虽各有不同,却配合默契,像一把尖刀,在鬼兵阵中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但鬼兵太多了。
打退一波,又涌上来一波,那些灰白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将她们团团围住。
瑜安一拳击退面前的鬼兵,余光扫过四周,目光忽然一凝。
她注意到了。
那些鬼兵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但他们的行动并非毫无章法。
每一次阵型变换,每一次进攻撤退,都有一个隐隐的中心在调度。
那个戴着牛头面具的鬼兵,站在鬼兵队伍的最深处,被层层保护着,他的位置在变化,但始终处于队伍的中央。
瑜安的目光锁定了那个身影。
“齐昭,阿蛮。”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掩护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加速,朝那个牛头面具的方向冲去。
齐昭和阿蛮没有犹豫,一左一右跟上,为她挡住两侧扑来的鬼兵。
瑜安的身影在鬼兵群中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些鬼兵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开始收缩阵型,层层叠叠地挡在那牛头面具身前。
但瑜安的身法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灵巧。
她从两个鬼兵之间的缝隙中穿过,踩上第三个鬼兵的膝盖借力跃起,从第四个鬼兵的头顶翻过,落地时已在那牛头面具身前。
那牛头面具显然没料到有人能突破层层防御,面具后的人怔了一瞬,随即挥拳砸来。
瑜安抬手格挡,手臂与对方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
这个人的力气,比普通鬼兵大得多。
但瑜安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拳砸向他的面门,他偏头避开,瑜安的拳头擦着面具边缘掠过。
瑜安趁势欺近,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膝盖顶进他的腹部。
那人闷哼一声,弓下腰去,瑜安顺势一掌劈在他后颈,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双眼一翻,软倒在地。
整个鬼兵队伍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猛地一滞。
那些正在进攻的鬼兵动作齐齐顿住,那些正在包围的鬼兵停下了脚步,那些正从远处赶来的鬼兵也停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所有鬼兵同时涌上来,将那牛头面具卷走,然后转身,朝不同的方向退去。
瑜安并不在意,只是趁乱一把抓住一个队伍末端的鬼兵,打晕后拖着他往回走。
周围的鬼兵看着她的动作,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齐昭和阿蛮已经带着村民赶了过来,将瑜安护在中间。
“走!”瑜安低喝一声,拖着那个鬼兵大步往祠堂方向走去。
剩下的鬼兵撤得极快,比来时更快,灰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如潮水般退去,转瞬便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那些之前被打晕在地的鬼兵,也在这撤退中被同伴拖走了,巷子里只留下几摊暗色的血迹,和被踩碎的零星面具碎片。
巷子里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夜风呼啸的声音和村民们粗重的喘息声。
瑜安把那个鬼兵扔在地上,转过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
“清点伤亡。”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沉稳。
村民们开始互相检查伤势,报数声此起彼伏。
“无人重伤,无人死亡。”齐昭很快报出了结果。
瑜安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收拾现场。”她说,“把巷子里的石头清理干净。”
村民们应了一声,开始三三两两地去搬石头、清理血迹,瑜安她们也加入其中。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将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淡淡的灰蓝色。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庆祝这个劫后余生的清晨。
结束忙碌的众人回聚到祠堂前,万众瞩目下,瑜安走到那个被她拖回来的鬼兵面前。
那鬼兵的面具还戴在脸上,青面獠牙,在晨光中少了几分狰狞。
瑜安蹲下身,伸手去揭那面具。
面具卡得很紧,她用了些力气才揭下来。
晨光照在那张脸上,围在前排的众人却表情同时僵住了。
眼前鬼兵的脸色青灰,嘴唇发紫,眼窝深陷,皮肤干瘪得像风干的橘子皮。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浑浊得看不见一丝神采。
这分明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除此之外,在那人的脑袋侧面,还长着一张畸形的、扭曲的、只有拳头大小的脸。
有眼,有鼻,有嘴,但所有的器官都挤在一起,像是一个没有发育完全的胚胎。
又像是两个人在娘胎里没有分开,硬生生长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