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瑜安却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了。
“周知府也是为本宫着想,”瑜安话锋一转,“不过周知府多虑了,本宫不是包庇凶犯,只是不想冤枉好人。”
“周知府可以将人先带回衙门收押,若齐校尉查过之后,证据确凿,本宫亲自监斩,绝无二话。”
“若查出来另有隐情……”她走回主位坐下,含笑看着周明德,“那本宫倒要问问,周知府这铁证如山,是怎么来的了。”
周明德低下头:“下官……遵命。”
瑜安摆了摆手:“去吧,案发现场保留,相关卷宗、物证明日全部移交齐校尉。”
“是。”
周明德从地上爬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齐昭身上掠过,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齐昭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迎上去。
周明德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等官府的人都走远了,阿蛮才好奇开口:“公主,按周知府所说,那个南宫长传不就是凶手吗?还要让阿昭查什么呢?”
瑜安没有接话,只是看向齐昭。
“你怎么看?”
齐昭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周明德说的那些证据,听起来确实无可辩驳,脚印、左利手、门闩完好,邻里无动静,每一条都指向南宫长传。”
“但是,”她顿了顿,“太完美了。”
瑜安挑眉。
“首先,”齐昭竖起一根手指,“南宫长传若真是凶手,他是冲动杀人还是蓄谋杀人?”
阿蛮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分别?”
“区别很大。”齐昭摇头,“若是冲动杀人,他在杀死十五人之后应当惊慌失措,要么立刻逃跑,要么想办法伪造现场,但他却选择去报官,那这是否计划之下的蓄谋杀人?”
“如果是蓄谋杀人,他为何会犯下在现场只留下自己脚印这样明显的失误。”
“一个有预谋的凶手,会想方设法抹去自己的一切痕迹,而不是堂而皇之地踩出一串脚印等人来查。”
阿蛮若有所失地点点头。
“并且,”齐昭又道,“周知府说,他当场让南宫长传执笔写字,如果南宫长传真的是凶手,他难道不会刻意掩饰吗?”
齐昭继续说:“最后,凶手手段残忍,割舍、断喉、折肢,死者却没有任何挣扎的动静,凶手是怎么做到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全部杀死的?”
“周知府说是院墙厚实,凶手悄无声息,”齐昭摇头,“十五个人,分布在不同的房间里,就算院墙再厚,难道连一声惨叫都传不出来?”
“除非……”她顿了顿,“那些死者在遇害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喊叫的能力。”
“但在周知府的叙述中,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那些死者是否被下过药、灌过酒、或者用其他方式封住了口。”
阿蛮有些恍然,若有所思。
“齐昭,”瑜安双眼微眯,“明日你便去府衙,调阅卷宗,查验尸体,本宫倒要看看,这凤阳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是。”齐昭行礼。
——
次日一早,齐昭便带着阿蛮去了凤阳府衙。
周明德倒是很配合,早早就在门口等着,见了她们,淡笑着迎上来。
“齐校尉,下官已经命人将卷宗和物证都准备好了,验尸房那边也安排妥当,请随下官来。”
他态度恭谨,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齐昭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府衙不大,但五脏俱全,穿过前堂,过了二门,便是验尸房。
验尸房在府衙西北角,是一间独立的青砖小屋,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见了周明德,连忙行礼。
“打开。”周明德吩咐。
衙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腐臭味扑面而来。
齐昭与阿蛮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屋里并排放着十五张木板床,白布覆盖着尸体,整整齐齐。
齐昭走到第一具尸体前,掀开白布。
死者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者,面目清癯,花白的胡须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喉咙被一刀抹断,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已经发黑。
舌头被割去,只留下一截暗红色的残根,萎缩在口腔深处。
齐昭仔细查看伤口,又拿起死者的手脚,翻来覆去地看。
手腕和脚腕都有被折断的痕迹,骨节变形扭曲,十分可怖。
“阿蛮,帮我点盏灯。”
阿蛮连忙点了一盏油灯凑过来。
齐昭就着灯光,仔细查看死者脖颈上的伤口。
刀口从左至右,斜向下切,入刀深,出刀浅。
她又查看了其他几具尸体,十五具尸体,有老有小,有男有女。
每一具的伤口都呈现出同样的特征,除了最小的那个三岁孩子,喉咙上的伤口比其他人都浅一些。
“确实是左利手。”齐昭直起身,“刀口从左至右,左侧深右侧浅,这是左手持刀伤人的特征。”
“齐校尉,”周明德站在门口,语气温和,“可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齐昭没有回答,只是问:“仵作的验尸格目呢?”
周明德朝身后的师爷示意,师爷连忙递上一本薄薄的册子。
齐昭接过,翻开来看。
格目写得很简略,只记录了死因和伤口的大致情况,并没有她想要的信息。
她又走回尸体旁边,掀开白布,俯下身,仔细检查死者的口腔和鼻腔。
片刻后,她直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齐昭掰开一具尸体的嘴,借着灯光往里看。
口腔内壁干净,没有药物残留的痕迹。
她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瞳孔正常,没有中毒后的缩小或散大。
齐昭一一检查了其他尸体,结果都一样。
并没有被下药的迹象。
齐昭皱眉,把这个疑问暂时记下,继续检查尸体。
她一具具细细看来,却发现了一个新的细节。
死者的手腕和脚踝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淤青。
不是刀伤,也不是骨折造成的肿胀,而是皮肤表面被粗糙物体摩擦后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