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媒婆……”沈知意嘴唇哆嗦，“她说你叫赵……赵什么……”
“赵水生是我舅舅。”周叙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他儿子腿坏了，娶不上媳妇，就想用他女儿换你。但他女儿不愿意嫁给你哥，跑了。李媒婆两头瞒，没告诉你我不是赵家的儿子，也没告诉我你要来。”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意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所以我说，你来错地方了。”
沈知意感到一阵眩晕。
她想起嫂子王秀兰得意洋洋的脸，想起哥哥蹲在门槛上不敢看她的样子，想起李媒婆在船头絮叨“等着享福吧”……
原来都是骗局。
一个套着一个的骗局。赵家骗沈家，李媒婆骗两边，嫂子骗她，哥哥……或许哥哥也被骗了，或许没有。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现在站在这里，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把湿漉漉的木刨子，面对一个陌生男人——一个不是她丈夫却名义上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周叙白移开目光，望向海平面。天已经完全亮了，乌云散开些，漏下几缕金色的光，照在翻涌的海浪上。
“你哥收钱了？”他问。
“……三百。”
“李媒婆抽了多少？”
“不、不知道……”
周叙白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回走。
“等等！”沈知意脱口而出。
他停住，没回头。
“我……我能去哪儿？”她问出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周叙白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还有鬓角一道细长的疤——是弹片划的吗？
“镇上最后一班回程船中午开。”他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知意没动。
她能去哪儿？回沈家？嫂子王秀兰会怎么嘲笑她？哥哥会怎么面对她？那三百块钱呢？已经花了吧？或许已经拿去给赵家下聘了——可赵春梅跑了，这婚事成不了，钱也要不回来。
她想起离开那天的情景。哥哥追到村口，塞给她那个洗得发硬的手帕包，三十块钱，说“别委屈自己”。
然后她说：“哥，好好过日子。”
现在回去，算什么呢？
海水又涨了一截，淹到她的小腿。冰凉刺骨，可她感觉不到。她只是抱着刨子，站在那儿，看着周叙白的背影。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终于转回身。当他看见沈知意还站在原地，海水已经淹到她膝盖时，眉头皱了起来。
“你……”
“没错。”沈知意打断他，声音忽然稳了，“沈知意，来嫁周叙白。”
“李媒婆骗人，赵家骗人，我嫂子也骗人。但婚书是真的，我按了手印，你也按了吧？不然他们不会让我上岛。”
周叙白的眼神深了深。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沈知意朝他走去。海水阻力很大，她走得踉踉跄跄，但没停。走到他面前时，她抬起头，直视他那双深井似的眼睛。
“我哥花了三百块钱，把我卖了。你现在让我回去，钱退不回来，我哥娶不上媳妇，我嫂子会闹翻天。”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周同志，你说我还能去哪儿？”
海风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穿过。
周叙白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手指还在渗血的十九岁姑娘。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木刨子。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光——走投无路的人最后那点孤注一掷。
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久到她已经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冻死在这礁石滩上，还是跳进海里一了百了。
周叙白开口了。
“……那走吧。”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礁石滩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补了一句：
“总不能让你冻死。”
沈知意怔了怔，抬脚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礁石滩上。周叙白拄着拐杖，但走得并不慢。沈知意抱着包袱和刨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湿透的衣服被海风吹，冷得她牙齿打颤。
走了大概一刻钟，礁石滩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个缓坡，坡上孤零零立着一间铁皮屋。
她跟着他走进屋内时，再次愣住了。
屋子只有一间，长方形的空间被一道布帘粗略隔成两半。
布帘这边是起居处：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军绿床单；一张旧书桌，上面整齐摆着搪瓷缸、煤油灯、几本边角卷起的书；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还有未燃尽的炭火。
墙上挂着的不是渔网或鱼干，而是一幅手绘的航海图，图边贴着泛黄的俄语书页，还有密密麻麻的气象记录。
布帘那边，隐约能看见堆着杂物。
沈知意注意到，床底下塞着一个深绿色的军用行李包，包带磨得发白，上面印着模糊的番号。
“你就住这儿？”她问。
“嗯。”周叙白把拐杖靠在墙边，走到炉子前拨了拨炭火，“铁皮屋夏天热，冬天冷，但结实，台风刮不走。”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盯着炉火。火光照亮他侧脸，那道从鬓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跳跃的光影里时隐时现。
沈知意把包袱放在桌上，怀里的木刨子轻轻搁在一旁。
她身上的军大衣已经半干，但里头的衣服还湿着，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不自在地拉了拉大衣下摆。
“有……有换的衣服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周叙白动作顿了顿，起身走到布帘后的杂物堆前。
他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旧军装上衣，洗得泛白，肘部打了补丁，但很干净。
“这个。”他递过来，“改过的，能当外套穿。”
沈知意接过衣服。布料厚实，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更淡的烟草味，和周叙白身上的气味一样。
她展开衣服，果然比普通军装小些，下摆和腰身都收过线，袖口也改窄了。但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
周叙白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转身往外走：“你换。我去门口。”
“等等——”沈知意叫住他，“你……你去哪儿？”
周叙白停在门口，背对着她：“礁石上。等你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是走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