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林州很快被抓来,当晚就被凤黎阳和玉甜白轮番审了一遍。第二天一早被带到堂宁面前时,已经站不起来了。
堂宁一边喝着补品一边摇头:“太暴力了。这还能说话吗?”问完又猛喝了一口补品。
凤黎阳递上一份文件,手指修长,指尖在她面前点了点封面。翻开,厚达两百多页,连人口贩卖组织的财务情况都查得一清二楚。
堂宁翻到人员清单那页,看到“兽人:三百一十七名”时,眼睛亮了。
她抬头看凤黎阳,他正靠在桌边,胳膊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倾向她这边,低头看着她翻文件。
“干得不错。”她说。
凤黎阳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文件上,又滑回来,停在她眼底那点亮光上。
看来堂宁不是不喜欢抢,而是要抢得光明正大、合法合理、别人挑不出毛病。
那这也太简单了,克泪沙漠不合法的组织一抓一大把,都抢回来送到她面前,不信她不开心。
他伸手,翻到文件后面某一页,指尖几乎蹭到她的手指,又恰到好处地停住。那一页上写着董知奕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圈了重点。
“指挥孙林州做事的是克泪市第二执政官的秘书。第二执政官董知奕,已基本确定是何畏心扶持的人。顺着这条线把秘书抓了,查董知奕,可以一次性把她拉下来。”
堂宁盯着文件上董知奕的名字。这个人来找她签过字,但什么具体的事都不说,十分圆滑。估计就等着今年过去,好顶替她最高执政官的位置,掌控整个克泪沙漠。
做她的春秋大梦吧。
“这么说,是何畏心要炸斗兽场?”堂宁抬起头。
二十多天前就开始挖通道,那时候萧晋豪打死了何畏心的军火商客人,时间对得上。
“何畏心恨您恨到骨子里了。”凤黎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炸斗兽场,拉几百人陪葬,让你身败名裂——这手笔,够狠。”
他发现堂宁心情很不错,这一瞬,他心情也好了起来:“不过她运气不好,碰上我们了。”
玉甜白给堂宁续上补品,插嘴道:“幸好我当时把凤黎阳扔那了,不然估计都发现不了。看这架势,昨天埋炸药,说不定今天就开炸了。”
凤黎阳斜眼瞅他,目光冷下来:“你提醒我了,这仇我还没报呢。”
玉甜白嗖一下躲到堂宁身后,连人带椅子一起抱住:“宁主,这事儿我是有功的!”
堂宁眼皮都懒得抬,被玉甜白抱住也懒得挣了。她现在只想立刻把董知奕抓了,把三百多个兽人收了,把何畏心气死。
只要董知奕一倒台,她就能更稳地介入克泪市的政府体系,把本该属于她的权利抢回来。
【萧晋豪,将一千个灰民护卫集中在训练场。我要为他们点额净化。】
净化一完成,她就能让这一千个灰民护卫正式干活儿,打击人口贩卖组织,配合审判庭抓董知奕。
为了圆满完成仪式,江言被打得鼻青脸肿,被人架过来给她捧起金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手指却死死扣着盆沿,不敢松。
堂宁走到第一排第一个灰民护卫面前。那护卫单膝跪地,仰望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她伸手,指尖点了点圣水,点在那护卫额前。圣水顺着鼻骨往下淌,护卫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头顶,热辣辣的。
眼睛一闭上,感知异常灵敏,这种热感,就好像圣光在笼罩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但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牙,肩膀一抽一抽的。
堂宁点完一个,转向下一个。她走到哪里,哭声就到哪里。整个训练场呜呜咽咽的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宁在体罚他们。
一千个额头点完,堂宁回到训练场前头中间的位置。
萧晋豪站在堂宁面前,左手覆脖,微微鞠躬,声音洪亮:“我在此宣誓——”
一千只左手举起覆脖躬身,一千个声音跟上来,沙哑的、哽咽的、颤抖的,混在一起,震得训练场的木头靶子都在嗡嗡响。
“我在此宣誓!”
“从今日起,我之性命,归于领主。”
“血祖在上,以此为契。”
“领主心之所向,即我赴死之处。”
“不后退,不背叛,不犹豫。”
“若违此誓——血祖弃我,领主诛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最后一句喊出来的时候,有人声音劈了,有人喊破了音,但没有人停下。一千个喉咙里迸出来的声音汇成一道,砸在训练场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了好久。
萧晋豪放下左手,面向堂宁,单膝跪下。
一千个人跟着他跪下,皮质衣料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膝盖磕在沙地上,闷响一片。
堂宁站在最前面,看着这一千颗低下去的头颅,看着他们后颈上被汗水浸湿的衣领,看着阳光下那一千个还带着泪痕的侧脸。
风从训练场的缺口吹进来,裹着黄沙,在眼前飞舞。
她有些恍惚。现在,她让他们去哪里、做什么,哪怕是赴死,他们也会去。他们会比领主府现有的护卫队更加忠诚。
原主是个傻子,克国的皇室和贵族也是傻子。这么大的力量,这么忠诚的力量,不知道使用。只会一味地嫌弃他们的出身、血统,压榨他们,让他们贡献劳力价值。
她会让那些傻子知道,这些灰民在她手中,将会发挥出什么样的力量。
堂宁弯腰,伸手,拉住萧晋豪的双手手腕,像话本故事里那些拥有野心和贤能的君主那样,扶起自己寄予厚望的将领。
灰民文化程度低,连字都不认识,从来没摸过武器,更不懂战术。要把他们训练成可用的人,需要费很大一番功夫。这大概也是那些贵族不愿意使用这股力量的原因之一。
但萧晋豪可以。唯有他可以。
她用了力,想把他拉起来——
没拉动。
萧晋豪整个人都僵了,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堂宁又使了把劲,他纹丝不动。她的手指陷进他手腕的骨缝里,能摸到皮肤底下突突跳动的脉搏,又急又重,像是被这鬼天气烘出来的。
她没辙了,深吸一口气:“起来!”
这一嗓子震进萧晋豪耳朵里,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从跪姿的仰望,渐渐变成平视,然后俯视。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先帝无数次这样拉起他。刚开始他很激动,后来逐渐麻木,到最后一点感觉也没了。
不仅是对先帝没感觉,对所有人,他似乎都丧失了年少时那股情感,变成了一个稻草人,一个屠夫,一个只知道遵循理智的石头。
好奇怪。现在,他居然又有了一点悸动,像是曾经面对先帝的器重时,那股热血的悸动。
四目相对,堂宁敏锐地察觉到了萧晋豪的情绪变化。【楠汐,他居然有了正面情绪?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哦。他之前在战场待久了,煞气异化,会抹掉他的正面情绪。如今待在这个没有煞气的环境里,他的正面情绪会逐渐回归。】
堂宁一下子听懂了。然后下一瞬,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冲得她眼眶发酸。
【也就是说,他之前没有爱人的能力?】
【可以这么理解。净主,再次警告,你不可以主动暴露身份哦。】
【嗯。不会。】
堂宁双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手上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她的指甲掐进他腕骨的缝隙里,掐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
可笑,她以前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不够好看,是不够温柔,是出身低,是配不上他。
原来,是他不会爱人。而不是她就该被糟践。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