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吴旭知道当年矿难的真相。雄一用他的孙子威胁,让他跟我们合作,我们必须知道地下河的入口和位置。”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的妆容已经花得一塌糊涂:“吴旭一直活在愧疚里,他偷偷保护地下河,还在日记里记录了我们的罪行。许摩奇本来想找机会杀了他,可没想到他自己先自杀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我爸知道后,吓得好几天没睡着觉,说吴旭是在赎罪,我们早晚也会有报应的。”
张队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份材料,推到李琳面前。那是一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封面印着“中国辐射防护研究院”的字样,下面是一串编号。他翻开报告,指着里面的数据说:
“我们在你直播间出售过的‘能量石’和‘养生项链’中,检测到了钍-232。浓度很高,每克样品中钍-232的活度达到了800贝克勒尔,远远超过国家标准规定的限值——国标规定,日用消费品中放射性核素的活度浓度不得高于1贝克勒尔每克。”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数据都像一颗钉子:“钍-232的半衰期是140.5亿年,几乎与宇宙同寿。它会一直在人体内衰变,释放a粒子和γ射线。a粒子在体内的相对生物效应系数是x射线的20倍,它会直接打断细胞dNA的双链结构,导致基因突变。轻则皮肤溃烂、脱发、免疫力下降,重则引发骨癌、肺癌、肝癌。”
张队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直播间里那些买了你产品的人——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脖子上戴了你卖的‘能量项链’三个月,颈部皮肤出现放射性皮炎,面积从指甲盖大小扩散到手掌那么大。医生说,如果再不治疗,溃疡面会持续扩大,最终可能发展成皮肤癌。你为了赚钱,连人命都不顾了吗?”
李琳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豆沙色口红的痕迹,此刻在白得吓人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条画在纸上的红线。
张队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
照片是高清的,从青山镇新装的监控画面里截取的。画面上,李琳和老道人——也就是吴旭——一起走进了老厂区的大门。两个人并肩走着,李琳侧着头,嘴唇微张,像是在跟老道人说什么。老道人低着头,背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尖端点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影子。照片上的时间戳显示:十几天前,正是小狐狸收到那条“速来”匿名消息的那段时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张队问。
李琳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里自己和吴旭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拼命寻找一个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理由,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终于,她抬起头,满脸疲惫。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脸上的妆容在泪水和汗水的冲刷下斑驳不堪,露出底下做过多次整容手术留下的细微疤痕。
“你们还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很多。”张队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如刀,“比如吴旭的日记、矿难补偿协议、你们和许摩奇的通话录音,以及所有项链的检测报告。还有你在日本的整容记录,你男朋友山口雄一的‘医疗事故’死亡证明——当然那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是许摩奇,也就是佐藤的侄子。还有你们在日本被查封的公司,以及那些被你用放射性产品害惨了的人的医疗记录和证词。”
张队每说一个词,李琳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她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露出底下青紫色的黏膜。
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泪水决堤般涌出来,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捂住了脸,指甲深深嵌进额头的皮肤里。审讯室里的灯光明亮而冰冷,照在她身上,把她蜷缩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
张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空调的风还在吹,桌上的烟灰缸里没有烟蒂,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燃烧过后的焦糊味。
与此同时,海边渔村的抓捕行动也同步展开,凌晨四点,海面上还笼罩着一层浓雾,渔船的马达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压抑。李建军租住的那间渔民小屋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张队的同事——王队长带着六个警员,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小屋。海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作响,掩盖了警员们的脚步声。
“行动。”王队长对着对讲机低声说。
两个警员从正面破门而入,另外四个从后窗翻进。屋里传来一阵桌椅倒地的巨响,然后是李建军的怒吼:“你们干什么?凭什么闯进来?!”
“警察!不许动!”
李建军被按在地上时,手里还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电话那头,他的儿子李默还在焦急地喊:“爸?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个警员捡起手机,对着话筒说:“李默,你父亲涉嫌故意杀人罪、包庇罪、非法走私放射性物质罪,已被逮捕。你也在通缉名单上,最好主动投案。”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绝望的咒骂,然后挂断了。
李建军被押到当地派出所的审讯室时,还在拼命挣扎。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而凌乱,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浑浊,但眼神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我只是来渔村度假,”他大声嚷嚷,声音沙哑而急促,“不知道什么非法物质,什么山口雄一的事情!你们抓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