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回头,怔了怔,这人谁啊,不认识!
来人花白头发,乍看至少五十多岁,可是走近看清楚一些,却发现这人脸蛋鼓鼓,没有一丝皱纹,竟然是个年轻人。
那人跑到扶风面前,笑出两个又深又圆的大酒窝。
“小叶,我记得您,您是小叶叔叔!”
忽然被一个又老又小的人叫叔叔,扶风的大脑有一刹那的涣散。
扶风蹙眉:“你是哪位?”
那人笑嘻嘻,胸脯挺了挺:“小叶叔叔,您不记得我了?我是三三啊,郭三三!三年多以前在玉县,您来过我家。”
玉县?
姓郭的?
扶风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
这是郭氏的侄子!
郭氏,就是薛坤的原配发妻!
当年,扶风和幼安,带着乐天一起去过玉县,找到了薛坤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
村子经历过地动,死了很多人,幸存的人或者逃难,或者投亲,多年之后,虽然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但是真正留在村子里的,也只是为数不多的老人。
郭家在县镇上有武馆,原本全家住在镇上,郭老爷子去世,全家回乡守孝,孝期满了,郭老太太却不想回镇上了,无奈之下,郭母便带着小女儿留在村里侍奉婆母。
好在镇上离村子不远,骑马来回也不过一个时辰,郭家的男人除了偶尔会住在武馆,平时都是每天回来,倒是薛坤,因为那时已经在准备科举,而他虽然自幼跟着郭家人习武,但是却只限于识字而已,听说武试越是往后,对文章便要求越高,因此,那段时间,郭父托了关系,又出了一笔银子,让他进县学读书。
村子离镇上不远,距离县城却有五十多里,因此,当时薛坤便是住在县里,一个月也只回去两三次。
郭家有两子一女,郭氏是最小的女儿,当时两个哥哥都已成亲,二哥二嫂还没有孩子,大哥膝下两女一子,郭三三排行第三,便是当时郭家唯一的男孙。
地动发生前几天,大哥家的三个孩子,跟着母亲去了外家,因此逃过一劫。
当时虽然整个玉县都受灾,但以他们这一带的三个村子最为严重。
而外家在邻县,虽然也受地动波及,但灾情轻微,无人员死亡,虽有很多人受伤,却大多是在逃跑时碰撞踩踏造成的,而郭大嫂便是在逃跑时和三个孩子跑散了,当时她背着一个抱着一个,稍大一点的那个跟着她一起跑,跑着跑着就给丢了,待到好不容易找到孩子时,已是两日之后了。
他们匆匆忙忙回到村子时,家没了,亲人也没了。
他们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在他们回来之前,薛坤就回来了,但是他很快便走了。
之后的几年,郭大嫂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靠着娘家的接济,将三个孩子抚养成人,两个女儿相继订亲后,看着渐渐长大的孩子们,郭大嫂不想让人对孩子指指点点,总不能让儿女在外家成亲吧,于是她便带着三个儿女回到玉县。
自从那次地动之后,玉县就成了地动高发地区,每年都会震一震,好在都是小震,没有再酿成当年的大祸。
然而,此时的玉县,已经成了商贾们都不敢来的地方。
郭大嫂和郭三三的日子可想而知,郭大嫂和女儿们替人缝补贴补家用,郭三三打零工,日子过得紧巴巴,却还是给两个女儿各攒了一副嫁妆,让她们风风光光嫁了出去。
两个女儿全都嫁去了外家所在的那个县,离开了玉县,家里便只留下这对母子相依为命。
扶风和幼安找到他们时,郭三三只有十五岁,却早在十二三岁时便已经肩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
薛坤在郭家的那些往事,便是郭大嫂告诉他们的,就连薛坤曾回玉县的事,也是郭大嫂说的,不过薛坤回玉县时,郭大嫂和儿女们还没有回来,他们也是听别人说起的。
扶风和幼安想到县衙里打听情况,也是郭大嫂帮忙牵头,幼安认识了牢头的太太,又通过这位认识了师爷的太太,终于查到了相关卷宗。
当年扶风便是自称小叶,幼安则是阳娘子。
母子俩日子拮据,幼安和扶风临走的时候,悄悄在灶台上留下了二十两银子。
望着面前的少年,扶风笑了:“是三三啊,你长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你娘也一起来了?”
郭三三笑着说道:“我是跟着镖局一起来的,阿娘还在家里,不过这阵子她去给我大姐姐带孩子了,也没在玉县。”
扶风见郭三三虽然少白头,但是身板结实,壮得像小牛犊子一样,想到郭家是习武之人,便问道:“你现在跟着镖局走镖了?”
郭三三说道:“是,不过阿娘不同意我在镖局里做事,我好说歹说,她才让我跟着走一趟,可能是想让我吃点苦头就断了这个念头吧,嘿嘿。”
阳光下,少年笑容明亮,让人心生好感。
扶风见到故人,心里也很高兴,他问道:“你能在京城待多久?”
郭三三说道:“人和货都已送到,镖头说我们要在京城多待几日,最好能揽个活儿再回去,不过镖头也说了,京城开销太大,我们也不能多待,过几天实在揽不上活儿,就只能回去了。”
扶风点点头,伸手揽住郭三三的肩膀:“那好,走,小叶叔叔请你吃饭!”
扶风做事谨慎,虽然他知道郭家母子不是坏人,可毕竟几年不见了,人都是会改变的,因此,他没有贸贸然把郭三三带回铺子,而是找了家酒楼叙旧。
郭三三热情爽朗,看什么都好奇,去酒楼的路上嘴巴不停,说他大姐姐四年内生了两对双胞胎,四个孩子都是夜啼郎,说他二姐夫考上了秀才,是家族里第一个秀才,族谱里给他单开一页。
还说他之所以要来走镖,是因为阿娘逼着他去相亲,他担心成亲了就要一辈子留在家里,于是便想趁着还没订亲,出来闯一闯。
到了酒楼,郭三三的嘴巴依然说个不停,扶风都想在自己的书里,给郭三三安排一个角色了。
正在这时,郭三三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叶叔叔,我差点忘了说,有人打听我小姑姑!”
扶风一怔,问道:“你详细说说。”
郭三三说道:“这是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大姐姐快要生了,阿娘担心她婆婆一个人照顾不来大姐姐和两个孩子,就收拾东西,让我送她去邻县我大姐姐家里。
我们正要出门的时候,有人上门,来的是三个人,都是说的官话。
他们可没有小叶叔叔你们当年那么客气,他们进来便东张西望,问小姑姑在哪里。
阿娘说小姑姑已经去世十二年了,可他们还是问个不停,又问起小姑姑的儿子,天呐,只要稍一打听,谁不知道我小姑姑是一尸两命?可他们不信啊。
后来我急了,问他们是哪里来的骗子,要带他们去见官,他们这才悻悻离去。
可是次日,我便听人说有人在打听我小姑姑的事,想来还是他们。
直到我送了阿娘回来,还听人说起这事呢,气得我都想去报官了,好在后来没有听到风声,想来他们是走了。”
扶风心想,这三人该不会是梁家派来的吧。
毕竟,初到京城时,幼安和乐天假扮过郭氏母子。
扶风有些惭愧,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来,还是给郭大嫂和郭三三带来了麻烦,好在没有酿成大祸。
想到这里,扶风决定买些礼品,让郭三三离京时带回去。
他问道:“三三,你现在住在哪里?”
郭三三说道:“我们住在平安客栈,那是平安镖局开的客栈,我们镖头和平安镖局的总镖头是师兄弟,这不是想着能从他们那里匀点活儿嘛。”
扶风记下了平安客栈的地址,对郭三三说道:“我们在锦绣街开了一家铺子,名叫云棠阁,你在京城有什么事,可以到那里找我。”
“好哩!”
郭三三吃饱喝足,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什么,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便要给扶风磕头。
扶风吓了一跳,伸手拉他:“三三,你这是做甚?”
郭三三有点不好意思:“看我这记性,看到小叶叔叔只顾着高兴,忘了给您磕头了,您和阳姑姑给我们留下了二十两银子,后来救了阿娘一命。
我家是开武馆的,祖上有个专治跌打损伤的方子,阿娘以前负责配药,知道这方子,回到玉县后,我们娘俩儿偶尔也会做膏药赚钱。
那日阿娘出城去采药,从山坡上摔下来,大夫说要治好,至少也要十两银子,好在我们有您留的二十两,阿娘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小叶叔叔,您别拦着我,让我给您磕几个头,否则我这辈子也不会心安。”
这次扶风没有阻拦,受了郭三三的三个响头。
回到云棠阁,扶风和幼安说起遇到郭三三,以及有人去郭家打听郭氏的事。
幼安的反应和扶风一样,都有几分愧疚。
幼安说道:“趁着郭三三还在京城,我们再请他吃顿饭吧,我也买点东西,让他一起带回去,改天我不忙了,和你一起去平安客栈。”
可是他们没想到,没等他们去平安客栈找郭三三,郭三三竟然自己找过来了。
京城虽然很大,可是锦绣街很有名,郭三三随便一打听,便找过来了。
只是到了门外,郭三三还是吓了一跳,天呐,这铺子也太漂亮了吧。
只见铺子门前布置得花团锦簇,还摆了四个假人,而那四个假人脚下竟然也摆着一盆盆鲜花。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生怕自己脚上沾了灰让人嫌弃。
可他进了铺子,便看到几个衣着华丽的姑娘,他连忙别过头去。
好在他有一头花白的头发,姑娘们没有看到正脸,还以为这是哪里来的老人,并没有太过在意。
还是柳依依发现了他,一问原来是找小叶的。
在云棠阁,客人们不知道小叶是谁,可是柳依依却是知道的。
她不动声色,问了郭三三的名字后,便去了后面告诉了扶风。
扶风一听,忙让柳依依把郭三三叫进来。
走进账房,郭三三看到扶风,第一句话便是:“小叶叔叔,我看到来我家打听我小姑姑的人了!”
扶风还以为他是来认门的,没想到却是因为这件事。
他正要开口,却见柳依依去而复返,脸色不太好看。
“忠勇伯府的人来了,要见你。”
昨日扶风回来,便和幼安说了忠勇伯府的事,连带着收到恐吓信的事,没有隐瞒,全都告诉了幼安。
幼安便叮嘱柳依依,留意一下,这几日有没有忠勇伯府的人过来。
没想到,昨天刚刚说过的事,今天人就来了。
看来,他们也觉得那封恐吓信没有起到震慑作用了。
扶风不带怕的,人既然来了,当然要请进来,可是郭三三还在这里,他便说道:“三三,我这里临时有客人,要不你先到后院里坐坐?等送走客人咱们再聊。”
这会儿天气暖和,后院里摆了几盆花草,扶风偶尔也会在那里坐一会儿。
郭三三没把自己当成外人,笑着说道:“好啊,小叶叔叔您忙您的,我在后院里等您。”
郭三三刚到后院,柳依依便把忠勇伯府的人带过来了。
来人是个老嬷嬷,若是郭三三在这里,两人倒有几分相似,都有一头花白的头发。
扶风心道,这位就是陈白芷口中那位关照过她的嬷嬷吧。
嬷嬷身边还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小厮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扶风的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脑海里瞬间便浮现出一幅画面。
嬷嬷从匣子里取出厚厚一迭银票,无情地甩到他的脸上,然后,他弯下腰,怀着屈辱却又喜悦的心情,将银票一张张捡起。
扶风挺起胸膛,摸摸自己那白嫩的脸蛋,他做好准备了,就让这屈辱来得更猛烈些吧!
“你就是扶风公子?”老嬷嬷目光森森,打量着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