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许久,幼安才缓缓说道:“以前我不懂,后来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来武科不只是考较武功,还要考兵法,同样要写文章。
学堂里的先生不教兵法,书局里没有兵书卖,普通武将之家也没有兵法。
难怪都说穷文富武,穷人能靠读书考取功名,改换门庭,太平盛世,穷人想要以武入仕,难如青天。
我也是到了京城才知道,本朝历届武科,高中的多是将门中没有恩荫的子弟。
薛坤这个没有家族照拂的寒门子弟,顶多考个武秀才,有机会,能去高门大户,给小公子们教教强身健体的武功。
这本也是薛坤的路。
而薛坤却没有按照这条路去走,他一路考上来,最后来到京城,中了进士,站在权贵面前。
将门子弟想考武试,有的是资源,不但能找到兵书,还能找人讲解。
而薛坤本该一无所有,可他显然也拥有这样的资源,他熟读兵书,能写出能在一众武举中出类拔萃的文章。
所以,这便是那个人给他的资源,他有书可读,有人指点,一路顺畅,考到京城。”
扶风叹了口气:“可是薛坤靠女人已经成了习惯,有些人一旦在某件事情上尝过甜头,便会上瘾。
薛坤人生中的第一道坎,是靠郭家渡过的,第二道坎,则是靠阳家。他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却发现京城里太多比他优秀又比他出身好的人了,他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这重又举目无亲,举步维艰。
而他在来京城后的第一时间没去找那个人,一来是他靠女人已成习惯,二来......”
没等扶风继续说下去,幼安便接住他的话头。
“因为他在兰安县的经历,于他是耻辱,他不想被人提起,更不想见到认识他,知道他这段过往的人。
而他与那人打过交道,他深深知道,那人不会把荣华富贵白白给他,就如科举,那人会给他书,让人指点他,但却还是需要他一步一个脚印自己考出来。
因为就像你说的,那人在招揽人才,而不是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物。
而薛坤到了京城,才发现他想靠自己在这京城争得一席之地实在太难了。
你说得没错,他靠女人已成习惯,给高门大户做女婿,便能少奋斗二十年,所以,他打听到梁盼盼双十年华尚未订亲,而梁家长子早亡,唯一的庶子尚在襁褓之中,他便觉得机会来了。
这样的人家,即使有儿子,可那也是庶子,且年纪尚幼。
他以为梁大都督定然会不遗余力扶植他这个女婿,可惜......”
幼安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扶风也笑了:“是啊,谁也不是傻子,阳家只是平民百姓,尚不会将家业交给一个赘婿,更何况梁大都督这种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所以这一回,他就玩脱了,儿子被人硬生生抢走,他还被送去了皇陵。”
幼安微微眯起眼睛:“对,就是守皇陵的那次,他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才又去找那个人的。”
这在当时她听说薛坤从皇陵回来时便曾经想到过,当时想不通的,现在听扶风这样一说,便豁然开朗。
“如果那人是皇子,或者某位位高权重之人,那就说得通了。
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即使薛坤又找到新靠山,也没有必要杀梁盼盼吧,难道他又想另娶了?
现在这情况,明显是梁家想要甩掉他吧,以他的不择手段,让梁家主动和离并非难事吧,何必要杀妻?”
扶风没有开口,他茫然地望着前方,好一会儿,他喃喃说道:“或许是他另攀的那株高枝,是见不得光的,而梁盼盼,却恰好发现......在高枝和梁盼盼之间,他选择了高枝。”
说到这里,扶风啪的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有了,我知道后面要写什么了,就写这个!”
然后,没等幼安反应过来,扶风便风风火火跑回自己的屋子,接着,砰的一声,屋门从里面关上,一切重又回归平静,只留下一脸错愕的幼安。
幼安想起,曾经也是这样,她和扶风说起阮镝的事,扶风口若悬河,给她讲了一个鸠占鹊巢的故事。
故事真假至今没有证实,但是《春风十里》却是真的火了。
幼安叹了口气,她还没和扶风商量下一步要怎么做,才能让官府不来找她们的麻烦。
唉,但愿扶风把这故事写出来后,又能大赚一笔吧,屎里掏金,还能从薛坤这堆渣渣里榨出一点儿剩余价值。
天黑之前,乐天回来了,和每次一样,她赶着骡车走在前面,宋葆真的两名护院也赶着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目送乐天把骡车赶进客栈,又蹦蹦跳跳进了云棠阁,两名护院方才离去。
乐天回来时,已经把她和扶风绝交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铺子虽然还没打烊,可也没有客人了。
乐天一进门便大呼小叫:“小舅公,小舅公,你猜我在书局里看到谁了?”
柳依依笑着提醒:“你们不是绝交了吗?”
乐天......
“咦,好像是啊!那我就不和他说了,柳姨,今天我们郭山长和楚慧师姐也去书局了,我还带楚慧师姐去印坊看印书呢。”
柳依依可不知道谁是郭山长,在她看来,能做山长的,都是有大学问的,宋葆真宋大学士也是有大学问的,大学问去见大学问,那不是很正常吗?
也就是小孩子才会大惊小怪。
这时,幼安听到前面的动静,也走了过来。
乐天又把这番话和幼安说了一遍,幼安见过郭山长,笑着说道:“郭山长是去买书,还是原本就和宋大学士认识?”
乐天说了半天,终于有个能接话的人了,她立刻眉飞色舞:“阿娘,我和您说啊,您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郭山长和我师父原本就认识,而且还是好朋友,郭山长还曾邀请我师父去学堂里做客席,不过我师父没去,对了,阿娘,您猜我是怎么知道他们是好朋友的?”
幼安:“阿娘猜不出啊,你快告诉阿娘好不好?”
乐天得意洋洋:“我师父的书房里有一幅画,画上没有署名,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师父自己画的。
今天郭山长进了师父的书房,师父从不在书房里接待客人,我好奇啊,就帮着冬雨去给客人上茶,我端茶进去,就听到郭山长对师父说,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留着这幅画,我以为早就被你扔掉了。
师父便说:这是你亲手所画,我怎会扔掉?”
幼安一怔,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后来呢?”
乐天:“后来师父就让我陪着师姐去参观印坊了,我问过师姐,这才知道,师父和山长年少时跟同一个师父学过画画。”
幼安:就这?没了?
她问道:“后来呢?”
乐天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牌子,已经被盘得光滑油亮,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郭山长说她以前不知道我是我师父的徒弟,今天知道了,就把这个牌子给我做了见面礼。”
幼安叮嘱过乐天,在学堂里不要提起自己是宋葆真的徒弟,因此,即使郭老秀才从乐天这里“借”到宋葆真的字帖,也只是以为这是阳家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压根没想到,这是师父专门写了,给徒弟送礼用的。
正常人谁会想到,自己班里的学生竟然是当世大儒的弟子呢。
郭老秀才想不到,郭山长也没想到,她甚至连字帖的事也不知道。
郭老秀才把那本字帖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担心会被别人“借”走,他更是提都不提,只是关上门自己欣赏。
幼安接过那牌子看了看,又还给乐天:“这是好东西,应该有些年头了,你还是收起来吧,不要弄丢了。”
乐天点点头:“好的。”
这牌子虽然是好东西,但是在小孩子眼里,只不过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牌子而已。
孩子的审美和成年人不同,相对于这种低调奢华的东西,他们更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
比如七皇子送给乐天的那些石头,就被她当成宝贝,每天睡觉时,都要钻进被窝里稀罕一会儿。
这一天,扶风果然再没从屋里出来,一直写到深夜,他肚子饿了,这才出来,当时所有人都已睡下,他像只鬼一样钻进灶间。
幼安早就猜到他会这样,特意到街上的铺子里买了白糖糕放在灶间里。
扶风连吃三块白糖糕,肚子不饿了,他又想去方便了。
铺子里的茅厕没有茅坑,而是放了恭桶,恭桶满了便放到后巷,会有专门收夜香的人给收走。
扶风解完手,盖上恭桶的盖子,索性提前把恭桶拿出去。
今晚月光皎洁,如水银铺了一地。
扶风打开后门,把恭桶放到墙根处,正要进来时,忽然,眼睛一瞟,他看到不远处的月亮地里,有一条斜斜的影子。
扶风吓了一跳,嗖的一下便钻进门里,反手将门从里面上了门杠,又怕不保险,再用两根白蜡木棍子抵住。
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留在门洞里,把耳朵凑在门缝上,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片刻之后,有零散的脚步声响起,那脚步声停在门外,扶风屏住呼吸,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或者三个!
接着,他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扶风却很熟悉。
这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猜想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巷里恢复了平静。
良久,扶风隔着衣袖,拿起那只信封。
信封并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而是用普通纸自己糊的,隔着纸,还能感触到浆糊的潮湿。
虽然知道这会儿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可是扶风却还是蹑手蹑脚回到屋里。
烛光下,他看到信封上有几个字。
“扶风公子亲启”
这封信是给他的!
扶风看着信封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撕开了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
可是下一刻,他便啊了一声,信笺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只见信笺上,赫然是一只带血的掌印!
好在他的声音并不大,没有惊动铺子里的其他人。
扶风冷静下来,弯腰捡起信笺,凑到鼻端闻了一闻,没有血腥气,这不是血,只是红色颜料而已。
扶风松了口气,这时才看到,信笺上不仅有个红掌印,还有几行小字。
......竟然是恐吓他,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扶风怔住,他管闲事了?
谁不知道他最懒,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他会多管闲事?
他管什么闲事了?
值得大动干戈,深更半夜送恐吓信,还费了这么多颜料印个掌印吓唬他。
这是真把他当成文弱书生了,却不知道他小叶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
可是扶风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多管闲事了。
次日早上,幼安起床时,却发现扶风的屋门上贴着一张纸:“今日不陪读。”
幼安给逗乐了,这是还没忘昨天绝交的事啊。
乐天也看到了,她却是很开心:“阿娘,那今天我自己赶车去上学吧。”
幼安瞪她一眼,不看着你进学堂,我能放心?谁知道你是不是逃学去玩了?
“江虹,今天你去送乐天!”
“好哩!”
用过早食,乐天不情不愿被江虹“押解”去上学了,幼安便去叫扶风起床,可是稍一用力,门就开了。
床上的被褥摊开,扶风却没在屋里。
幼安确定扶风不在铺子里,那他去哪儿了?
难道是趁着大家还没起床,他便出门去了?
此刻的扶风,已经化身为病秧子小叶,出去打听消息了。
他每去一处,都会有人吃惊地说一声:“小叶?你还没死呢?你有阵子没露面,我还以为你已经病死了。”
甚至还有人退后几步:“你是人是鬼?朗朗乾坤,你可别诈尸啊!”
扶风这个气啊,这些人竟然以为他死了!
“少来这套,我和你打听一个人。”
“谁啊?”
“扶风公子,就是那个写话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