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宴从瑞王府离开时,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了。
回到府里,他直接去了母亲院中,侯夫人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瑞王爷怎么说?那位阳娘子什么时候能过来?”
程宴强挤出笑容:“阿娘,您怎么说风就是雨的,那位阳娘子也是有家有口的,大过年的,哪能说来就来?”
侯夫人一想也是,叹了口气:“我啊,就是心里不踏实,乱了阵脚。不过这也不能怪我,换作是谁,眼看要过年了,却夜夜梦到一个不太熟的死人,谁还能有好心情?”
程宴想起燕荀说过的话,便问道:“阿娘,那位高娘子常和你们聊些外面的新鲜事,她有没有说过哪家女子被土匪掳去的,或者哪家女子上吊的事?”
侯夫人咦了一声:“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说的这两件事,她全都说过。就是那李家村还是王家村的,刚嫁进门的小媳妇,一大早就吊到婆婆门前,婆婆一撩帘子吓个半死。
还有......”
侯夫人接连说了几件事,涉及到几个不同的女子,而程宴在这些女子身上或多或少都看到了姑母的影子。
“阿娘,这事全都让瑞王爷给说中了,您仔细想想,您听到高娘子讲这些事时,有没有想到过姑母?”
侯夫人怔了怔,讷讷道:“好像是想到过......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哎哟,我这是被仙人跳了。”
程宴无奈:“阿娘,这不叫仙人跳。”
侯夫人:“那这叫啥?”
......
送走程宴,燕荀独自坐了许久,手头的消息太多,先有不焦带回的,又有程宴带来的,这些消息融合在一起,这便是阮镝二十多年的人生。
可是正如燕荀对程宴所言,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怎么说呢,就是证据太确凿了。
阮镝的人生,每一步都有证人。
而事实上,大多数人的人生不是这样的。
比如燕荀自己便是如此,他与堂叔们相爱相杀的那些年,便没有人证。
世人只知他是被韩太夫人护住的,可是韩太夫人只是一个乳娘而已,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皇室宗亲,她能做的其实并不多。
燕荀十六岁前的那些年,在世人眼中,其实是一片空白。
同样的例子还有程宴,世人只知他含玉匙出生,十几岁时在秋狩中拔得头筹,引起皇帝注意,从此成为勋贵子弟中的佼佼者。
而此前的那些年,他在府里学武读书的那些事,对于世人而言,其实也是一片空白。
再比如......燕荀想到了幼安。
他知道幼安对于薛坤的仇恨,有一半来自乐天。
他派人去过兰安县,乐天被匪人绑票勒索的事,至今还被人谈起,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薛坤这个亲爹。
而当幼安来到京城时,乐天已经回到她身边了。
她寻找乐天的那些年,对于外人而言,同样是一片空白。
可是阮镝却是不同的。
他的人生中的每一步,每一个转变,都有人证,就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调查一样。
这便是最奇怪的地方。
这一刻,燕荀忽然很想见到幼安,幼安有着敏锐的直觉,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看到事情的关键所在。
除了和幼安说说这件事,燕荀其实更想知道,过年的年货准备好了吗?还缺不缺东西,扶风公子应该回京城了吧。
可惜银楼也已经打烊了,否则他还可以借着去银楼的机会,到云棠阁里看一看。
燕荀忽然觉得过年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因为过年,就连他这个闲散王爷也变得忙碌起来,而且,因为过年,他连和朋友见面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这时,门外响起不焦的声音:“王爷,小的有事禀报。”
燕荀嗯了一声,门帘从外面挑起,不焦走了进来。
“王爷,还有一件事,小的刚刚忘记和您说了。”
“什么事?”燕荀问道。
不焦忙道:“事情是这样的,别看咱们这里很少能见到姓阮的,可是在阮立冬祖籍,阮氏却是当地体量很大的家族。
阮氏的祠堂是在阮家村,但是其他村子里也有姓阮的,他们与阮家村是同宗,阮立冬便是住在大前村,大前村有三十多家姓阮的,他们拜祖宗,都是要到阮家村。
小的先去了大前村,后去的阮家村,虽然是同宗,但毕竟没有住在一个村子里,因此,阮家村的阮姓人,与阮立冬这一支平时来往并不多。
但是当年阮立冬一回来,便带着那个孩子来过阮家村见族老,因此,当时阮家村的很多人都见过那孩子。
后来,阮立冬的婆娘撒起泼来不管不顾,从大前村一直闹到阮家村,坐在族老家里哭着闹着不肯走,一定要让族老把那孩子从族里赶出去,族老不答应,她便抓着族老的衣裳不松手,差点把族老的裤子扯下来。
族老一大把年纪,臊得好几天都不敢出来见人。
直到现在,阮家村的人还把这件事当成笑话来讲。”
燕荀听得一头雾水:“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扯裤子?”
不焦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小的说这些,就是想说,阮家村的人全都见过那孩子,也全都知道阮立冬婆娘来闹的事。”
燕荀:“那又如何?”
不焦:“小的在阮家村说起那个孩子时,有个大婶告诉我,当初阮立冬带着那孩子来上族谱时,大家还开玩笑,说这孩子长得不像阮立冬,倒是像阮青山,还有人特意去叫了阮青山的老娘过来,指着那孩子问像不像她家青山。
后来阮立冬的老婆闹起来时,阮青山的老娘还动过心思想收养这孩子,村里人全都劝她,说那阮立冬的婆娘不是好相与的,收养了这孩子,日后还会有麻烦,阮青山的老娘听劝,便没提这事。”
燕荀眯了眯眼睛:“村里人说那孩子长得像阮青山,阮青山的老娘也觉得像?”
不焦点头:“那是肯定的啊,否则也不会动了要收养这孩子的心思。”
“阮青山家里没有孙儿吗?为何想收养别人家的孩子?只是因为长得像吗?这不可能吧。”燕荀又问。
不焦:“别说,小的这回长心眼了,还真的又多问了几句。那大婶说,阮青山的老娘姓胡,村里人都叫她胡婆子。胡婆子生了三子一女,阮青山是家里的小儿子,他长得好看,人也聪明,他从小就受宠,兄弟当中只有他是到县城里读书的。
阮青山在县城里交了一些朋友,经常和那些朋友一起玩,平时阮青山是十天半月回一次家,可是那次到了要回家的时候,阮青山托人带信回来,说他跟着同窗去府城玩两天,结果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胡婆子的两个儿子,带着族里的人,到府城和县城全都找过,也没有找到人。
过了几年,有人来村里,说是在府城见过阮青山,说他欠了赌坊好多银子,被赌坊的人拿刀追着砍。
从那以后,无论胡婆子如何哭闹,她另外的两个儿子再也不肯去找弟弟了,生怕背上赌债,村里人也都劝胡婆子,阮青山一直没有出现,十有八九已经死了。
胡婆子不找阮青山了,还给阮青山立了一个衣冠冢,又想从两个哥哥那里,给阮青山过继孩子继承香火。
那阮青山欠了赌债,两个哥哥谁都不肯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万一父债子偿,那便害了自家儿子。
因此,胡婆子才想着过继阮立冬带来的那个孩子,一来那孩子既然是阮立冬在外面的野种,当然也是阮家骨血;二来那孩子和阮青山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惜还没等胡婆子去向族老说这事,阮立冬就带着那孩子走了,再回来时只有他一个人,说是把那孩子送人了,胡婆子只能断了这个念头。”
不焦讲完了,又道:“小的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也没放在心上。”
“阮青山的父母和哥哥如今都住在阮家村吗?”燕荀问道。
不焦说道:“胡婆子和老伴应该是早就不在了,因为那大婶说起这事时,她说阮青山的大哥还住在村里,却没有提到二哥,既然兄弟没有住在一起,那肯定是父母都已不在了。”
燕荀看着不焦,嘴唇翕翕,那一句“你再去查查”,终是没有说出口。
算了,不焦刚刚回来,等到过完年,派其他人南下吧。
且,就在刚刚,燕荀看到不焦时,终于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足能让他正大光明去拜访阳幼安的事。
“王爷,小的脸上有花吗?”
迎上王爷直勾勾的目光,不焦摸摸左脸,又摸摸右脸,一个多月不见,王爷看人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你看看这个。”
燕荀拿出一只小燕子,递给不焦,正是从云棠阁买来的那些货底子中的一件。
不焦不明所以,接过小燕子,这才发现小燕子上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有字,很漂亮的小楷。
他仔细一看,一头雾水,看看燕荀,又看看这卡片:“王爷,这是什么?”
“你说这是什么?”燕荀说道。
不焦看看燕荀,又去看这卡片,不由自主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寻子范小虎,宝庆十六年八月生,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左肩有胎记一处,右手手背有疤痕一处......”
不焦的声音越来越小,念到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他怔怔看着卡片上的字,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王爷,我我,不,小的,小的,小的在戏班子里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和师兄弟们按字辈起的,那是大名,还有一个小名,小名就叫小虎,小虎子。”
燕荀还真不知道这事,因为不焦是从戏班子里买来的,有卖身契,卖身契上的名字,便是不焦说的那个大名,戏班子里的人不论男女,名字都透着香艳,燕荀还记得,那卖身契上的名字好像是叫花寻梅。
“寻”字与燕荀的“荀”犯了避讳,因此,张伯看他长得壮实,在带他回王府的路上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大树”。
大树这个名字,在王府里叫了一阵子,再后来,燕荀有一天忽然来了灵感,一拍脑门,给两个新来不久的小厮取名不焦不躁。
至于后来不躁变成白粥,这就是柴孟的事了。
直到现在,张伯见到不焦时,还会叫他“大树”。
反倒是“小虎子”这个名字,燕荀还是头回听到。
不焦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小的记事时就已经在戏班子里了,干娘对我很好,给我做新衣裳,做新鞋子,她常常对我说:小虎子啊,等再过几年,干娘就送你去学堂......
可是没过多久,干娘就病了,一病不起,干娘死了不到两个月,干爹就娶了新人,新人是挺着大肚子进门的,干爹说他要有亲儿子了,以后就不要再管他叫爹了,就跟着师兄弟们一起叫班主吧,花寻梅这个名字,就是班主给我取的......”
不焦想到什么,又拿起那张卡片看了看,指着上面的字,对燕荀说道:“王爷,这上面的人是我吧,是吧,嗷~~,是不是,嗷~~。”
燕荀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焦的哭声,像狼嚎一样,震得他脑袋疼。
“你先别哭了,停,别哭了!”好在五朵金花没在府里,否则已经去叫侍卫来打狼了。
“嗷~~”
“不许哭了!”
“嗷~~”
燕荀......
不焦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他忍不住,他想哭,他真的忍不住啊!
燕荀一声暴喝:“你爹娘一直在找你,找了十几年!”
“嗝!”不焦的哭声终于停下来了,可是紧接着“嗝!嗝!嗝!”
燕荀闭了闭眼,他想打人了!
“你手里拿的这只燕子是在云棠阁里出售的,云棠阁将这则寻人启事写在上面,就是为了帮助你父母寻人,你父母为了找你,走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他们一直在找你,从未放弃过。”
又是一声“嗝”。
屋里终于安静了。
不焦呆呆地看着那只小燕子,接着,嘴巴又张开了,眼看他又要嗷,燕荀冲着门外大声说道:“白粥进来,堵住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