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能够全须全尾在宫里待上几年的,就没有脑子拎不清的。
何况,程宴还能得皇帝青眼,在金吾卫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听了妻子的抱怨,原本很生气,可是现在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打算,程宴反而冷静下来。
联想到今日皇帝说的那些话,程宴背脊生出一层冷汗。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阿娘,去松林寺的事,您还是先放一放吧,若您真的想去,改日我休沐,再陪您一起去。”
程宴是宝庆帝面前的红人,这也意味着他平时很忙,十五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陪同母亲去寺里上过香。
因此,听说他要陪自己一起去松林寺,侯夫人又惊又喜:“真的?你说话算话,说好了陪我一起去,就不能食言。”
“不会不会,等我休沐,就陪您去。”
程宴敷衍几句,便回到自己的院子,同样的话,他又对杨明蕴说了一遍。
杨明蕴翻个白眼:“我压根就不想去!”
“好好好,你不想去最好,如果有人拉着你一起去,无论是阿娘还是其他人,你全都不要答应。”
程宴像个老太太一样反复叮嘱,差点又把杨明蕴惹烦了。
次日,程宴一大早便进宫了,宝庆帝下了早朝,又在御书房议事,原本还想留几位臣子午膳的,方公公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陛下,程镇抚一直在外面候着,像是有什么事。”
程镇抚?永明侯世子程宴。
最近几日,只要宝庆帝闲下来,脑海里便会不断想起慧宁师太想要搭上永明侯府的这件事。
听说程宴候在外面,宝庆帝什么心思也没了,匆匆将几位大臣打发走了。
那几位走出御书房,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陪圣上用膳了。
他们天不亮就要进宫,在朝堂上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来到御书房继续站着,早已饥肠辘辘。
偏偏皇帝本就不重口腹之欲,人到中年,吃的越发清淡,午膳大多就是青菜白粥,不沾荤腥,偶尔有碗燕窝粥已是奢侈。
皇帝一上午坐着不动,吃几口就饱了,可他们不行,他们饿啊!
几位大人今天终于能吃一顿饱饭了,看到对面走来的程宴时,也比平时亲切了几分。
“几日不见,程世子越发气宇轩昂了!”
程宴嘴角抽了抽,这些文臣素来不把他们这些勋贵子弟放在眼里,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进了御书房,宝庆帝笑着说道:“你来得正好,陪朕用膳吧。”
“臣谢陛下赐饭。”程宴心道,好在我有远见,早上出门时,从家里带了几个芸豆包。
趁着御膳房还没把午膳送过来,程宴便说了昨日回府遇到的事。
“昨日陛下您刚刚问起臣的子嗣一事,臣回到府里,便遇到一件巧事......”
对于京中各府,宝庆帝说不上全部了如指掌,但是对位高权重的几家,还是随时关注着的。
他知道程家的事。
程家早就分家了,爵位一直都由长房继承,老永明侯对三老太爷这个弟弟一直都很照顾,为了他甚至差点毁了自己的前程。
可是他的照顾,没有换来兄友弟恭,反而养大了三老太爷的胃口。
这位三老太爷,少年啃老,青年啃兄,中年啃侄子,现在老了,显然已经准备啃侄孙了。
且,还是带着儿孙们一起啃。
因为知道这些事,宝庆帝对程家三房素来不喜,好在现任永明侯很明智,有他约束,三房在外没有生出大事,顶多就是家里那点事。
不过现在看来,三房显然不想消停,开始试探,准备亮爪子了。
和程宴一样,宝庆帝同样认为这决不是巧合。
他对程宴说道:“是你自己去查,还是朕派人去查,你自己选。”
程宴脑袋嗡的一声,他就知道,皇帝不会无缘无故过问他的家事,那分明就是试探。
“臣想自己去查,只是臣有一事不解,还请陛下明言,也免得臣查来查去,却偏离了方向。”
宝庆帝对程宴还是很满意,不仅是程宴,他对永明侯,连同程宴的岳家靖国公府,全都另眼相看。
“朕听说,有人想借松林寺求子一事,接近侯府女眷,没想到朕才刚听说这事,你们府里便有了动静。”
程宴神情郑重,连忙跪下请命:“陛下放心,臣定然将此事查明。”
晚上回到府里,程宴便直接去见了父亲永明侯。
他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连同今日与皇帝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永明侯年轻时上过战场,如今上了年纪又浸淫官场多年,却仍然保留了几分血性。
他勃然大怒:“三房这群搅家精,这些年养着他们竟然养成仇人了,伙同外人一起算计自家,阿达,带几个人过去,把程明和程南绑过来!”
程明和程南是三老太爷最疼爱的小儿子和大孙子,把这两个绑过来,等同要了他的老命。
程宴连忙阻止:“爹,等等!”
“等什么等?再等下去,咱家的爵位就要保不住了!”永明侯急了,看自家儿子也不顺眼了。
“爹,您听我说,来咱家的是程玉琴,您让阿达去抓人,三老太爷一口咬定不知此事,把事情全都推到程玉琴身上,她是外嫁女,只要让她顶罪,三房就能片叶不沾身,到时再把程玉琴往房梁上一挂,这事也就了结了。”
程宴一口气说完,永明侯便怔住了。
是啊,把程玉琴推出来顶罪,再杀人灭口,这的确是三房能做出来的事。
真若是到了那一步,别说自己能不能咽下这口气,就是陛下那里,也无法交代。
永明侯想砍人了,在心里责怪起老爹来,若不是他惯着三房,也不会养出一窝子畜生,现在他老人家躺到金丝楠木的棺材里躲清闲去了,却把这烂摊子留给了后人。
自家儿子得陛下赏识,又有靖国公府这个岳家,前程一片光明,决不能让三房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你有法子了?”永明侯看向自家儿子。
程宴说道:“今天出宫前,陛下和我说,若是遇到难办的事,可与瑞王爷商讨,儿子想和瑞王爷见一面。”
听到这番话,永明侯瞬间明白了:“难道此事还关系到皇室?”
程宴点头:“陛下没说,但儿子觉得应该就是。”
永明侯又想砍死三房那一窝子了。
皇室的事是能随便掺和的吗?这和拽着全族人一起去跳火坑有什么区别?
“行了,瑞王虽然不太靠谱,但是陛下既然让你去找他,那你就去吧,你娘这里不必担心,我会看着她,不让她去那什么松林寺。”
永明侯等不及,催着程宴现在就去,程宴不敢耽误,忙派了心腹去瑞王府送帖子。
燕荀刚从尚言书局弄来一本还没上市的《花满路》,便带着书去找黎大匠。
“你看,这是刻的什么玩意,比起我刻的差了十万八千里,早知刻成这样,我就接了这活儿。”
黎大匠斜睨着他:“王府穷得需要你去卖苦力了?那我还是换个地方养老吧,反正你也养不起我。”
燕荀瞪他一眼:“你少来,想换个地方醉生梦死?做梦!”
黎大匠索性闭上眼睛,反正没有酒喝。
这时,白粥匆匆过来:“王爷,永明侯世子递帖子求见您。”
燕荀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来得正好。
程宴的能力,一个能顶十个,他正缺这样的人。
“不用看帖子了,让程世子来见我吧,低调一些,不要引人注意。”
一个时辰后,程宴便出现在燕荀面前,他身材高大,却穿了一身短半截的粗布短打,看背影,像是哪个穷得连衣裳都穿不起的乡下汉子。
见燕荀上下打量他,一副忍俊不已的模样,程宴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府里小厮的衣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让王爷见笑了。”
“没事,这样挺好,就应该这样。”
“陛下说......”
程宴说明来意,燕荀颔首:“行,本王知道了,你看这事......”
两个时辰后,程宴披星戴月出了瑞王府,他没回家,而是按照和燕荀的计划,去了一个地方。
金得利赌坊不是京城最大的,但却是靠山最硬的。
金得利赌坊的东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生意人,但是他背后的靠山,却是俞伯爷。
俞伯爷年轻时就好赌,如今上了年纪,身上随时都能摸出几颗骰子,金得利就是他买下来给自己玩的。
可是买下来他就后悔了,因为以他的身份,根本不方便去赌坊,与其被御史们盯着,还不如在家里赌着玩来得痛快。
于是金得利打开门做生意,喜迎八方客,而俞伯爷一次也没去过。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弹劾了,毕竟赌坊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么大一个伯爷,又是三皇子的外家,竟然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生意。
俞伯爷实在是太喜欢这家赌坊了,因此,他将赌坊转了几手,还找了两个人参股,就连管理赌坊的,也是那两人的手下。
金得利表面上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御史们这才终于消停了。
可是暗地里,金得利还是他的产业。
程宴早就知道金得利还是俞伯爷的,可是他直到今天才知道,金得利竟然和燕荀也有关系。
俞伯爷找来参股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是燕荀的人。
此时早已是掌灯时分,金得利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程宴这身打扮没有引起注意,很快他便见到了要找的人。
史三。
“王爷让我来找你。”程宴拿出一张叶子牌......
谁能想到,燕荀的信物竟然是一张叶子牌呢。
史三眼中的倨傲立刻没有了,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兄弟,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邹耀祖......”
两天后,程玉琴的宝贝儿子邹耀祖刚从倚红楼出来,便被两个同窗拉进了金得利。
邹耀祖好色,小小年纪便已经是倚红楼的常客,程玉琴生了五个女儿,才生下这个儿子,当成眼珠子一样宠着,得知儿子去倚红楼,她不但不管,反而责怪儿子屋里的几个通房,连花娘都比不上,不能拴住儿子的心。
邹耀祖心思都在倚红楼,却还是第一次进赌坊。
他原本没有兴趣,可是手气太好,刚赢两把,便有妖娆女子来投怀送抱了:“公子手气可真好,让奴家沾沾您的好运气好不好嘛?”
“好好,看爷大杀四方,给你买副金头面。”
......
邹耀祖在金得利赌了一天一夜,程玉琴得知儿子没有回来,急得不成。
往常儿子在外面花天酒地,早上肯定会回来,他还要去上学呢。
可是今天却一直未归,偏偏小厮也没有回来报信。
程玉琴忙派人出去找,派出去的人刚出门,便看到回来送信的小厮。
“出事了,太太,公子出事了!”
邹耀祖不但输了五万两银子,还稀里糊涂签了卖身契,把自己卖去做矿奴了!
本朝律法,拐卖良家子杖四十,流三年,罪行严重的,还会砍头。
但自卖自身却是没人管的,邹耀祖把自己卖了五万两!签字画押,手续齐全。
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卖去做矿奴。
给大户人家当奴才顶多是受点委屈,可是矿奴却是去送命的。
程玉琴听完,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去报官。
小厮哭丧着脸说道:“人家说了,要报官就砍了公子的胳膊,再说,那是公子亲自签的卖身契,报官也没用,除非拿钱去赎人。”
程玉琴一拍脑袋,拿银子赎人!
可这是五万两啊,自家砸锅卖铁能凑上,但是就要卖房子卖地,就连这处大宅也要卖掉。
回娘家借?
若是往常,程玉琴绝对不敢这样做。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有她往娘家送钱送东西,可没有她从娘家拿的道理。
可是现在不同往日,那件事若是成了,直接受益的就是娘家。
程玉琴来不及多想,便回了娘家。
可是三老太太听完她的来意,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五万两银子?你生的那个孽障也值五万两?他配吗?”
“娘,您别忘了,那事若是成了,整个侯府都是你们的,侯府有多少家底,你们心里没数吗?”
三老太太恶狠狠地瞪着她:“你给我闭嘴!”